趙國棟留下的牛皮紙信封,靜靜地躺在林薇書房的桌面上。臺燈的光暈將那些泛黃的信紙、模糊的照片、還有魏國富顫抖的手書證詞,映照得如同一場沉睡了二十多年、驟然驚醒的噩夢。空氣里彌漫著舊紙張特有的、混合著時光塵埃的微澀氣味,與窗外夜色的清冷,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林薇已經將這些材料――魏國富的錄音、手書證詞,趙國棟的遺信、照片復印件,以及她自己梳理的時間線和人物關系圖――進行了數字化加密備份,分別存儲在幾個絕對安全、物理隔離的離線設備中。原件則被她用防水防潮的密封袋仔細封好,鎖進了銀行保險箱的最深處。她像守護一枚隨時可能引爆的炸彈,又像守護著開啟地獄之門的最后一把鑰匙。
連日來的奔波、挖掘、震驚與沉重,讓她疲憊不堪,但神經卻始終處于一種高度緊繃的狀態。她知道,自己手中握著的,已不僅僅是“調查材料”,而是足以撼動一個龐大商業帝國根基、甚至可能引發一場劇烈地震的“證據鏈”。這鏈條的一頭,是二十多年前雨夜山崖下冰冷的尸體和被掩蓋的謀殺;另一頭,則可能指向如今風光無限的葉氏集團,以及那位在財經頻道演播室里從容自信的女掌門人――葉婧。
問題在于,這把“匕首”的鋒芒,究竟應該指向誰?孫啟年,這個當年的具體執行者,如今的邊緣元老,自然是首當其沖的靶子。但葉國華呢?那個已退隱幕后的帝國締造者,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是主謀,是從犯,還是僅僅“默許”?而最關鍵的,是葉婧。
她反復研讀趙國棟的遺信。信中的指控,明確指向葉氏(當時是葉氏化工)和孫啟年,但并未直接提及葉國華,更未涉及當時尚在國外求學、與公司事務毫無瓜葛的葉婧。從時間線看,葉婧回國進入葉氏核心管理層,是在趙國棟死后數年,并購早已完成,葉氏也已經借此完成了關鍵一躍,步入快速發展軌道。
那么,葉婧對這些陳年舊事,到底知道多少?是全然不知,被父親保護在陽光之下?還是后來在接班過程中,逐漸知曉了部分真相,卻選擇了沉默甚至……掩蓋?抑或是,她根本就是知情者,只是繼承了父親的手段和意志,繼續沿著這條帶著原罪的道路前行?
林薇無法確定。但直覺和邏輯告訴她,葉婧作為葉氏如今的絕對掌控者,作為葉國華唯一的繼承人,要說她對集團發家史上如此重大的疑點(尤其是涉及人命和刑事犯罪)毫不知情,可能性微乎其微。即便她最初不知,在執掌大權、梳理集團脈絡、面對孫啟年這樣的“老臣”時,以她的聰慧和掌控欲,也必然會察覺到蛛絲馬跡,甚至可能已經接觸過相關“被封存”的信息。
那么,她的態度是什么?是試圖切割、洗刷?還是將之視為必須永遠埋葬的“歷史包袱”,甚至不惜動用現有資源進行維護?如果是后者,那么她所展現出的所有魄力、遠見、對“新銳”項目的執著,都將被蒙上一層極其虛偽和冷酷的色彩。她所推動的“現代化治理”和“規范化”,是否也只是為了更好地掩蓋過去,更有效率地攫取未來?
這個推測讓林薇感到一陣惡心和寒意。她想起在財經頻道演播室里,葉婧談及“吸取教訓,整裝再發”時的堅定,想起她描述“新銳”項目時的激情與憧憬。如果這一切美好的背后,是建立在如此骯臟血腥的基石之上,那將是何等巨大的諷刺與悲哀!
更重要的是,汪楠。那個在深夜電話里,向她傾訴“走鋼絲”的疲憊與“對錯難分”迷茫的男人。他顯然身處葉氏權力斗爭和“新銳”項目危機的風暴眼。他對葉婧的過去,又知道多少?他是葉婧最信任的“利刃”,如果葉婧的根基如此不堪,那么他所效忠的,究竟是什么?他所承受的巨大壓力,所面臨的“舍棄棋子”的抉擇,是否也部分源于,他其實在不知不覺中,成了維護那段骯臟歷史的“清道夫”或“擋箭牌”?
林薇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有些窒息。她既希望汪楠對此一無所知,那樣他至少還是“干凈”的,只是被蒙蔽、被利用;但另一個更冷酷的聲音卻在提醒她,以汪楠的敏銳和所處的位置,他不可能對葉氏內部的暗流,尤其是涉及到孫啟年這樣的元老級人物的異常毫無察覺。他深夜的那通電話,那些關于“對錯難分”、“舍棄棋子”的隱喻,是否本身就暗示了,他已經觸碰到了某些不能說的黑暗邊緣?
就在她心亂如麻,反復推敲、試圖理清這團亂麻時,那個神秘莫測的寄件人,第四次,也是最直接、最危險的一次,與她“接觸”了。
這次不是包裹,不是郵件,也不是短信,而是一個深夜打來的、來自未知網絡號碼的加密網絡電話。林薇看著屏幕上閃爍的、無法識別的來電顯示,心臟驟然收緊。她深吸一口氣,走到書房最隔音的角落,接起了電話,但沒有首先開口。
電話那頭,是一個經過明顯變聲處理、分辨不出性別和年齡的電子合成音,語調平直,不帶任何感情:“林記者,材料都收到了吧?”
林薇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同樣用平穩的語氣回答:“收到了。你是誰?為什么給我這些?”
“我是誰不重要。”電子合成音沒有回答她的問題,自顧自地說下去,“重要的是,你手里現在有了足夠分量的東西。魏國富的證詞,趙國棟的遺物,加上你之前查到的‘藍海資本’和供應鏈的問題,拼圖已經快要完整了。”
對方竟然對她調查的每一步都了如指掌!林薇后背滲出冷汗,聲音卻依舊保持著鎮定:“你想讓我用這些材料做什么?”
“不是我想讓你做什么,而是你應該做什么。”電子合成音糾正道,“一個優秀的調查記者,手握這樣的證據,難道不應該讓真相大白于天下嗎?讓殺害趙國棟的兇手,讓侵吞國有資產的蛀蟲,讓那些至今仍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企業家’和‘功臣’,得到應有的懲罰。”
“讓真相大白,是我的職責。”林薇緩緩說道,“但如何做,何時做,我需要判斷。而且,你給我的材料,指向的是孫啟年,是過去。你似乎對葉婧,對現在的葉氏,也格外關注?”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電子合成音再次響起,語調似乎有了一絲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波動:“葉婧?她現在是葉氏的掌舵人,葉國華的女兒。你真的認為,她對父輩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你真的相信,一個能駕馭葉氏這艘巨輪、能在與elena那樣的資本大鱷對決中勝出、能牢牢掌控‘新銳’這種百億項目的女人,會對自己家族企業的根基,毫無了解?”
“你有證據證明葉婧知情,或者參與了嗎?”林薇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