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東京飛回江州的航班上,汪楠幾乎一刻未眠。舷窗外是深沉的夜色和偶爾掠過的流云,機艙內光線昏暗,只有零星幾盞閱讀燈亮著,映照出乘客們疲憊的睡顏。他卻毫無睡意,大腦像一臺高速運轉的處理器,反復復盤著日本之行的得失,推演著“新銳”項目供應鏈危機的下一步應對,以及林薇那條簡短卻意味不明的信息。
日本之行,表面看是成功的。他帶著團隊,以近乎苛刻的條件,穩住了最大的核心部件供應商山本精密。代價是葉氏提前支付了高達合同金額百分之三十的預付款,并承諾了未來三年的獨家采購優先權,以及在某個細分技術領域的聯合研發。這無疑加重了“新銳”項目的資金壓力,也讓葉氏在某種程度上被綁在了山本的戰車上。但至少,短期內的供應鏈斷鏈風險被排除了,生產線得以維持最低限度的運轉,為尋找替代方案和內部清理爭取了寶貴時間。
然而,汪楠清楚,這只是治標。山本的態度雖然最終軟化,但其最初突如其來的強硬和近乎背信棄義的抬價,背后是否也有“藍海資本”或者其他黑手的影子?他不敢確定。內部供應鏈的“蛀蟲”并未完全揪出,那個消失的“王工”依然下落不明,留下的線索指向幾個中層管理人員,但這些人似乎也只是鏈條中的一環,更深處的黑手,依舊隱藏在迷霧中。他動用了葉婧賦予的部分特殊權限,聯合內審和安保部門,進行了一次隱秘而迅速的內部清洗,更換了幾個關鍵崗位的人員,暫時壓制了明顯的破壞活動,但那股彌漫在項目組內部的、被滲透和被監視的寒意,并未完全散去。
更讓他不安的是葉婧的態度。在他回國前最后一次視頻匯報中,葉婧聽完他的處理方案和內部整頓匯報,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我知道了,你看著辦,盡快穩定局面”,便結束了通話。沒有預想中的贊許,也沒有對額外付出成本的質疑,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平靜。這種平靜,比憤怒或責備更讓汪楠感到心頭發沉。他了解葉婧,越是平靜,往往意味著她所承受的壓力和籌謀的事情越大,或者,她對現狀的容忍度正在接近極限。
就在這種高度緊繃的狀態下,他收到了林薇的信息。那句“有些事,關于葉氏的過去,可能和‘新銳’現在的麻煩有關,想和你聊聊,你方便時聯系我”,像一顆投入本就漣漪不斷的湖面的石子,瞬間激起了他心中最深的疑慮和警覺。
葉氏的過去?和“新銳”現在的麻煩有關?
汪楠不是沒有察覺葉氏內部存在新舊勢力的暗流,也不是對孫啟年這樣的“老臣”毫無防備。但他一直以為,那只是權力博弈和管理理念沖突。難道,這背后還牽扯著更深的、更黑暗的歷史?林薇作為資深調查記者,她所說的“過去”,絕不會是尋常的商業競爭。結合“新銳”項目遭遇的、那種超越常規商業手段的、陰狠而精準的打擊,一個模糊卻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測,漸漸在他腦海中成形。
飛機開始下降,輕微的失重感傳來。江州璀璨的燈火在下方鋪展開來,如同一個巨大而精密的棋盤。汪楠知道,自己正身處這棋盤的中心,步步驚心。而林薇的信息,或許能為他提供跳出棋局、看清布局的視角,但也可能,是另一重更危險的陷阱。
落地后,他沒有立刻回復林薇。而是先回到公司,處理了積壓的緊急事務,聽取了下屬關于生產線恢復情況和內部排查的簡報,直到深夜,才帶著一身疲憊,回到了自己位于市中心的公寓。
站在落地窗前,望著窗外不眠的都市,汪楠終于拿出那個私人手機,撥通了林薇的號碼。鈴聲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為無人接聽準備掛斷時,電話被接起了。
“汪楠?”林薇的聲音傳來,帶著一絲疲憊,但很清晰。
“是我。我剛回江州。你那條信息……什么意思?”汪楠沒有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聲音是工作狀態下的冷靜克制。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能聽到林薇輕微的呼吸聲。“電話里說不方便,也不安全。我們能見面談嗎?找個……安靜的地方。”
汪楠皺了皺眉。見面?這意味著事情可能比他想象的更嚴重。“現在很晚了,而且我這邊……”
“很重要,汪楠。”林薇打斷了他,語氣異常鄭重,“可能關系到‘新銳’的生死,也關系到你……的處境。”
最后那句話,讓汪楠心頭一凜。他看了一眼手表,凌晨一點。“地點?”
“城西,濱江公園,三號觀景平臺。那里現在應該沒人。我半小時后到。”林薇報出一個地點。
濱江公園,深夜,觀景平臺。汪楠的警惕性瞬間提到最高。這聽起來不像是一個安全的會面地點。但林薇的語氣,不似作偽,那種凝重感透過電波清晰傳來。
“好。半小時后見。”他沒有猶豫太久。林薇或許是他目前唯一能獲取外部關鍵信息的渠道,盡管這個渠道本身也充滿了不確定性。
半小時后,汪楠駕車來到了略顯偏僻的濱江公園。深夜的公園空曠無人,只有昏黃的路燈和江面上船只偶爾閃過的燈光。他將車停在遠處,步行走向三號觀景平臺。江風帶著濕冷的水汽吹來,讓他因疲憊而有些昏沉的頭腦清醒了不少。
林薇已經等在那里,穿著深色的外套,身影在夜色中顯得有些單薄。她倚在欄桿上,望著黑沉沉的江面,聽到腳步聲,轉過身來。路燈下,她的臉色有些蒼白,眼神卻亮得驚人,里面充滿了復雜的情緒――憂慮、決絕,還有一絲……不忍?
“來了。”林薇低聲說,看了看他身后,“沒人跟著吧?”
“應該沒有。”汪楠走近,保持著一個禮貌而警惕的距離,“什么事這么急,非要在這里說?”
林薇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從隨身攜帶的包里,拿出一個平板電腦,解鎖,調出幾份文件的掃描件,然后遞給了他。“你先看看這個。”
汪楠接過平板,借著手機屏幕的光亮,仔細看去。起初是疑惑,接著是驚訝,隨即臉色變得越來越凝重,最后,當他看到魏國富的證詞手稿照片和趙國棟遺信中關于孫啟年“不當利益輸送”及死亡威脅的部分時,他的瞳孔驟然收縮,手指無意識地收緊,幾乎要捏碎平板的外殼。
“這是……真的?”他的聲音干澀,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葉氏并購江州二化的黑幕?人為制造車禍謀殺原廠長?孫啟年……那個在集團內部雖然邊緣化但依舊掛著虛職、偶爾還能在一些場合見到的“元老”,竟然是雙手可能沾滿鮮血的劊子手?
“我走訪了魏國富,拿到了他親筆證詞和錄音。趙國棟的遺物,是從他遺孀王秀蘭那里得到的。照片和信件,我做過初步的痕跡鑒定,應該是原件。”林薇的聲音在江風中顯得有些飄忽,但每個字都清晰有力,“那個神秘人給我寄了最初的線索,引導我找到了他們。我暫時無法百分之百確認所有細節,但現有的證據鏈,已經足夠指向一個明確的方向――孫啟年,在葉國華的默許或指使下,為了以不正當手段吞并江州二化,不惜制造車禍,謀殺了反對并購的廠長趙國棟。這是一樁被掩蓋了二十多年的謀殺案,也是葉氏發家史上,最骯臟、最血腥的一頁。”
汪楠猛地抬起頭,目光銳利如刀,直視著林薇:“你為什么調查這些?為什么要告訴我?你想做什么?公開報道?搞垮葉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