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林薇知道,在那得體的笑容和從容的舉止下,是連日來巨大的壓力、對葉婧真實意圖的猜疑、對“新銳”前途的憂慮,以及……剛剛知曉的、關于葉氏血腥發家史的沉重負擔。他就像一個走在懸崖邊上的人,表面平靜,內心卻可能已驚濤駭浪。
“林記者,一個人?”方佳不知何時走了過來,她端著酒杯,臉上掛著無可挑剔的微笑,寶藍色的長裙在燈光下流光溢彩,“剛才看你和汪總聊得很投緣?老同學見面,就是親切。”
“方總說笑了,只是碰巧遇到,寒暄幾句?!绷洲贝蚱鹁駪獙?。方佳的出現,意味著更直接的試探和交鋒可能即將開始。
“汪總年輕有為,是葉總麾下不可多得的干將?!落J’項目能有今天,他功不可沒。”方佳抿了一口酒,目光追隨著遠處汪楠的身影,語氣似在贊賞,又似在評估,“不過,這么大的項目,壓力也大。我聽說,葉總最近給了他很大的自主權,也給了他……不小的考驗?!彼D過頭,笑盈盈地看著林薇,“林記者和他相熟,你覺得,汪總能挺過這一關嗎?或者說,葉總……會讓他挺過去嗎?”
問題看似隨意,卻暗藏機鋒。方佳在試探林薇對汪楠處境的了解,也在暗示葉婧對汪楠可能并非全然信任,甚至可能將其作為棋子或棄子。
“汪總的能力有目共睹,葉總對他也很倚重。至于考驗,我相信是每個管理者都會經歷的。”林薇回答得滴水不漏,“倒是方總,對葉氏和‘新銳’似乎格外關心?”
“優秀的標的,總是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方佳的笑意更深,眼底卻沒什么溫度,“尤其是當它面臨一些……有趣的挑戰時。對了,林記者考慮得怎么樣了?關于我之前的提議?”
“感謝方總厚愛,我還在考慮。畢竟,現在的平臺也有未完成的選題?!绷洲蓖窬?。
“不急,好機會總是留給有準備、也懂得選擇的人?!狈郊岩馕渡铋L地說,目光再次掃過全場,忽然,她的視線在某個角落微微一頓,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更深的、帶著些許玩味的笑容,“看來,今晚的賓客,比我想象的還要齊全。連那位深居簡出的孫老,也賞光出席了。”
林薇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心頭一緊。
只見宴會廳一側相對安靜的休息區入口,一個穿著藏青色中式對襟衫、身材微胖、頭發花白的老者,在一位年輕女子的攙扶下,緩緩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不時向認識的人點頭致意,看起來就像一位普通而慈祥的長者。
但林薇認得那張臉,盡管比二十多年前的照片蒼老了許多。孫啟年!他竟然也來了!
這位早已被邊緣化、傳聞中身體欠佳、久不露面的葉氏“元老”,竟然出現在葉婧的生日宴上。這是葉婧的“寬容”和“敬老”?還是一場刻意安排的、充滿了象征意味的“同臺”?或者是……孫啟年不甘寂寞,主動要求的亮相?
林薇注意到,孫啟年出現的那一刻,全場似乎有幾秒鐘微妙的凝滯。許多正在交談的人都下意識地放低了聲音,目光若有若無地飄向那個方向。葉婧也停下了與身邊人的交談,臉上笑容不變,但眼神卻銳利地投了過去。汪楠站在葉婧側后方,身體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孫啟年在年輕女子(似乎是他的孫女或助理)的攙扶下,慢慢走向葉婧。所過之處,人群如同潮水般分開,又迅速合攏。竊竊私語聲低低響起。
“孫老怎么也來了?”
“好幾年沒見他出席公開活動了吧?”
“葉總還真是大度……”
“聽說‘新銳’那邊,孫老以前的人……”
葉婧已經主動迎上了幾步,臉上是無可挑剔的、帶著尊敬的笑容:“孫叔叔,您怎么來了?身體好些了嗎?應該好好休息才是。”她語氣親昵,上前輕輕扶了一下孫啟年的手臂。
孫啟年笑呵呵地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還算足:“小婧的生日,我這把老骨頭,只要還能動,怎么也得來討杯酒喝??粗悻F在把葉氏打理得這么好,叔叔心里高興啊!”他拍了拍葉婧的手背,一副慈祥長輩的模樣。
兩人站在那里,微笑著交談,氣氛看上去和諧而溫馨。葉婧微微傾身,認真傾聽孫啟年說話,不時點頭。孫啟年則滿臉欣慰,甚至還抬手示意了一下遠處的汪楠,似乎在對葉婧說著什么夸獎的話。
但林薇卻從這看似和諧的畫面中,感受到一種冰冷的、無聲的對峙。葉婧的笑容完美無瑕,但眼神深處沒有溫度。孫啟年看似慈祥,但那微微瞇起的眼睛,偶爾掃過葉婧和汪楠時,卻閃過一絲難以捕捉的精光。他們之間流動的空氣,仿佛都凝固了,帶著一種心照不宣的、沉重的歷史感和現實利益糾葛。
方佳不知何時已悄然走開,融入了另一群?交談的人群。但林薇能感覺到,她的目光,依然饒有興致地流連在這“和諧”的一幕上,如同在看一場精彩戲劇的開場。
宴會還在繼續,音樂悠揚,美酒飄香,人們笑晏晏。但林薇知道,這浮華之下的平靜,已經徹底被打破。葉婧、汪楠、孫啟年、方佳,還有她自己,所有與那段血腥往事、與當下“新銳”危局息息相關的人,都已齊聚在這個奢華的舞臺。每個人臉上都戴著微笑的面具,心里卻揣著各自的心思、算計和秘密。
葉婧的生日晚宴,從這一刻起,才真正開始。而平靜的假面之下,致命的風暴,正在無聲地醞釀、積聚。林薇握緊了手中的香檳杯,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清醒。她知道,真正的交鋒,或許就在下一刻。而她,必須在這漩渦中心,保持冷靜,看清方向,找到那把足以刺破黑暗的“匕首”,最精準的落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