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夜風卷著山間特有的清冽氣息撲面而來,驅散了宴會廳內甜膩的空氣和令人窒息的緊張感。小小的露臺布置得精巧雅致,幾盞地燈散發出柔和的光芒,映照著幾盆精心打理的蘭草。汪楠背對著門口,倚在漢白玉欄桿上,身影在夜色和燈光的交界處顯得格外孤寂而緊繃。他聽到腳步聲,猛地回頭,當看到是林薇時,眼中先是閃過一絲驚愕,隨即迅速被更深的疲憊和一種混雜著警惕與自嘲的情緒所取代。
“是你。”他聲音沙啞,沒有問她為什么會在這里,也沒有問她聽到了多少,仿佛這一切都無關緊要,又或者,都在意料之中。
“我聽到了一些。”林薇沒有掩飾,走到他身旁,保持著一段禮貌但足以低聲交談的距離。她沒有看汪楠,而是將目光投向遠處山下江州城星星點點的燈火,聲音平靜,“葉婧的話,方佳的話,還有……你們的對話。”
汪楠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短促而苦澀的輕笑:“你都聽到了。也好,省得我再解釋。是不是覺得我很可笑?像個傻瓜一樣,被人耍得團團轉,還自以為是在為理想、為信任奮斗?”
“你不是傻瓜。”林薇轉過頭,目光清亮地直視著他,語氣篤定,“你只是太相信她,或者說,太相信你以為的那個葉婧,那個帶領葉氏轉型、銳意進取的領導者。任何人處在你的位置,面對她那樣的信任和倚重,都很難保持絕對的清醒。”
汪楠看著她,眼神復雜。林薇的冷靜和客觀,像一劑清涼的藥,讓他沸騰的、混亂的情緒稍稍平復。在這個所有人都戴著面具、說著不由衷的話的宴會上,在這個他剛剛被自己視為導師和伯樂的人冷酷警告的地方,林薇的直白和那份置身事外卻又深入其中的矛盾感,讓他感到一絲奇異的慰藉,也讓他更加……無地自容。
“信任?”他重復著這個詞,語氣充滿了自嘲,“我曾經以為那是信任。現在我才明白,那可能只是利用,是把我推到前面去擋槍,去清理那些她自己不方便、或者不愿意親自下手的爛攤子。等到價值榨干了,或者礙事了,就可以像丟垃圾一樣丟掉,甚至……‘清理’掉。”最后三個字,他說得很輕,帶著一種冰冷的恐懼。
“你知道了多少?”林薇沒有繞彎子,直接問道,“關于趙國棟,關于‘三哥’,關于那些……舊事?”
汪楠猛地轉頭看她,眼神驟然變得銳利而警惕:“你知道些什么?林薇,這件事水深得很,你最好……”他想說“你最好別摻和”,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知道林薇的性格,也知道她既然出現在這里,并且說出這些話,意味著她已經涉入極深。警告,已經毫無意義。
“我查到了當年趙國棟車禍的一些疑點,找到了關鍵證人,拿到了當年被掩蓋的工商違規文件,還知道孫啟年在事發前后,與一個叫‘三哥’的人聯系密切,就在今晚宴會前,他們還有過加密通話,內容涉及‘清理尾巴’和‘備用計劃’。”林薇語速平穩,聲音壓得極低,確保只有汪楠能聽見。她沒有透露魏國富和王秀蘭的具體信息,但給出的線索已經足夠震撼。
汪楠的瞳孔驟然收縮,臉色在燈光下變得更加蒼白。他顯然知道“趙國棟”這個名字,也知道“三哥”意味著什么。林薇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他心中那扇一直不敢、也不愿完全打開的門,門后是他隱約察覺卻不敢深想的、葉氏發家史上最黑暗的角落。
“你……你怎么會……”他聲音干澀,看著林薇的眼神充滿了難以置信,以及一絲后知后覺的恐懼。他一直以為林薇只是在調查“新銳”的現狀,最多觸及到孫啟年的一些不當操作,卻沒想到,她竟然已經挖得這么深,觸碰到了葉氏,或者說葉國華時代最核心、最血腥的秘密。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林薇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急切,“重要的是,汪楠,你現在很危險。葉婧把孫啟年放到你身邊,絕對不僅僅是‘利用老臣、穩定人心’那么簡單。結合‘三哥’和‘清理尾巴’的信息,這很可能意味著,孫啟年和他背后的人,已經不耐煩了,或者感覺到了威脅,他們要開始動手了。而你,作為‘新銳’的負責人,作為可能觸及到真相的人,很可能就是他們‘清理’的目標之一!葉婧或許知情,或許默許,甚至……這就是她想要的!”
汪楠的身體晃了晃,手指死死扣住冰冷的欄桿,指節泛白。林薇的話,印證了他內心最深的恐懼。他不是沒想過這種可能,但當它被另一個人如此清晰、冷酷地指出來時,那種寒意,還是瞬間浸透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想起了葉婧剛才冰冷的警告――“有些話,一旦說出口,就收不回去了……后果不是你能承擔的。”
“我該怎么辦?”他幾乎是下意識地喃喃自語,聲音里充滿了茫然和無助。一直以來的信念支柱(對葉婧的信任、對葉氏未來的期許)似乎瞬間崩塌,他發現自己站在一片廢墟之上,四周是虎視眈眈的敵人,而身后,是他曾經視為港灣和方向的人,此刻卻可能正冷漠地看著他墜入深淵。
“冷靜下來,汪楠。”林薇的聲音沉穩有力,帶著一種奇異的安撫力量,“現在不是慌亂的時候。第一,你要確保自己的安全。立刻提高警惕,注意身邊的人和事,尤其是孫啟年和他手下的人。你的飲食、出行、接觸的文件,都要格外小心。第二,不要立刻和葉婧翻臉,至少在表面上,要保持服從和合作。她現在還需要你穩住‘新銳’,也需要你做給外界看。你的安全,某種程度上,就維系在你對她還有用這個前提下。第三,收集證據,尤其是孫啟年可能對‘新銳’不利,或者與‘三哥’聯系的證據。但一定要秘密進行,不能打草驚蛇。”
汪楠聽著,眼神漸漸聚焦,重新有了焦距。林薇的分析條理清晰,切中要害,為他混亂的思緒撕開了一道口子。他畢竟是經歷過風浪的職業經理人,最初的震驚和恐懼過去后,求生的本能和戰斗的意志開始重新凝聚。
“那你呢?”他看著林薇,眼中是真實的擔憂,“你查了這么多,還來參加這個宴會,葉婧不可能不懷疑你。方佳今晚的舉動,也把你推到了風口浪尖。你比我更危險。”
“我有我的準備。”林薇簡短地說,沒有多做解釋。她不能告訴他關于神秘寄件人和那些核心證據的存在,那只會讓他更危險,也讓自己失去一張底牌。“現在最重要的是你。方佳今晚公開挑釁,把你架在火上烤,未必全是壞事。這至少讓葉婧知道,外界,尤其是像‘藍海資本’這樣的對手,已經在盯著‘新銳’的內部問題,盯著你和孫啟年的關系。她就算想動你,也會更加投鼠忌器。但這也意味著,你被放在了更顯眼的位置,成了各方博弈的焦點。你必須更加小心。”
汪楠點了點頭,深深地看了林薇一眼,那眼神中有感激,有愧疚,也有一種難以喻的復雜情緒。“謝謝。林薇,我……對不起,當初……”他想為當年的事情道歉,為這些年來的疏遠道歉,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在此時此地,任何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過去的事不用再提。”林薇擺擺手,神色平靜,“現在最重要的是眼前。記住我的話,保護好自己,收集證據,靜觀其變。如果……如果真的到了最壞的那一步,你需要幫助,或者有緊急情況,用我們大學時約定的那個備用聯系方式找我。”她報出了一串看似普通的數字和字母組合,那是他們很久以前玩笑時設定的、只有彼此知道的緊急聯絡暗碼。
汪楠鄭重地點頭,將那串密碼默記于心。
就在這時,露臺通往宴會廳的另一扇門被輕輕推開,葉婧的私人助理探進頭來,看到汪楠和林薇,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驚訝,隨即恭敬地說:“汪總,原來您在這里。葉總在找您,有幾份文件需要您確認一下。還有……孫老說想和您聊聊項目上的一些想法。”
汪楠和林薇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葉婧的“尋找”和孫啟年的“聊聊”,幾乎是接踵而至。平靜的假面下,暗流已經開始洶涌地卷向中心。
“我知道了,馬上過去。”汪楠應道,聲音已經恢復了平時的沉穩,只是臉色依舊有些蒼白。他看向林薇,微微頷首,“林記者,那我先失陪了。”
“汪總請便。”林薇也恢復了客套的語氣。
汪楠深吸一口氣,整理了一下西裝,轉身,朝著那扇通往奢華、喧囂、卻危機四伏的宴會廳的門走去。他的背影,依舊挺拔,但似乎多了一份沉重,也多了一份決絕。
林薇看著他消失在門后,又在原地站了一會兒,讓微涼的夜風吹拂自己有些發燙的臉頰。與汪楠的這次短暫會面,信息量巨大,也讓她更加確認了形勢的嚴峻。汪楠的處境,比她想象的還要危險。而她自己,在將那些警告和信息傳遞給汪楠之后,無疑也更深地卷入了這場漩渦。
她不能在這里久留。葉婧的助理看到了她和汪楠在一起,雖然時間很短,但足以引起注意。她必須回到宴會廳,回到眾人的視線中,表現得像一個普通的、與汪楠只是偶遇寒暄的客人。
調整好呼吸和表情,林薇也轉身,準備離開露臺。
然而,就在她伸手去拉門把手時,門卻從外面被推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