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佳一番近乎撕破臉的公開挑釁,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塊巨石,激起的不僅是表面的軒然大波,更有湖底深處被攪動的、陳年的淤泥與暗流。宴會廳內,方才那虛偽的熱絡與和諧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凝固的、令人窒息的寂靜,以及無數道閃爍不定、含義復雜的目光。
空氣里彌漫著香檳的氣泡、名貴香水的氣息,以及一種無形卻尖銳的張力。方佳最后那句話――“怕就怕,有些麻煩,是根子上的,有些人,是心口不一的”――仿佛還在水晶吊燈的光芒下隱隱回響,刺痛著在場每一個人的耳膜,尤其是葉婧,以及她身旁臉色已經有些僵硬的孫啟年。
葉婧不愧是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葉氏掌門人,最初的驚怒過后,她臉上的寒意迅速收斂,重新掛上了那種無懈可擊的、略帶矜持的笑容,仿佛剛才那番唇槍舌劍只是宴會上一個無傷大雅的小插曲。她甚至沒有再看方佳離去的背影一眼,而是微微側身,對著身邊幾位看起來位高權重的賓客,用一種略顯無奈又帶著寬容的語氣說道:“方總年輕氣盛,心直口快,對項目有些誤解也是難免。‘新銳’是葉氏未來的核心,我們上下同心,自然會克服一切困難。讓各位見笑了。”她四兩撥千斤,將方佳的挑釁定性為“年輕氣盛”和“誤解”,既維持了自己的風度,也試圖化解尷尬。
周圍的賓客們大多是修煉成精的人物,聞立刻配合地露出理解的笑容,紛紛出附和,稱贊葉總胸襟廣闊,表示對葉氏和“新銳”充滿信心云云。表面的和諧似乎又回來了,但每個人心底的算盤,卻因為方佳那番話,撥動得更快了。方佳透露的信息――關于“新銳”供應鏈問題的嚴重性,關于葉氏內部可能存在的治理隱患,關于葉婧決策可能引發的內部矛盾――就像一顆顆種子,落在了這些嗅覺靈敏的耳朵里,只待合適的時機,便會生根發芽,影響他們的判斷和選擇。
孫啟年的臉色緩和了些,但眼底深處的那絲陰霾并未完全散去。他呵呵笑了兩聲,接過話頭:“方總也是關心則亂嘛。葉總說得對,只要我們葉氏上下齊心,就沒有過不去的坎。我這個老頭子,也就是發揮點余熱,幫著把把關,具體的事情,還是要靠汪總他們年輕人去拼。”他再次將焦點和壓力巧妙地引向尚未歸來的汪楠。
林薇一直站在人群外圍,像一個冷靜的旁觀者,將這一切盡收眼底。方佳的突然發難,雖然出乎意料,卻在情理之中。“藍海資本”對“新銳”志在必得,方佳本人又強勢凌厲,在葉婧宣布孫啟年“出山”這個微妙時刻出手,既是打擊葉婧威信,也是向外界(包括潛在的盟友和對手)展示“藍海”的力量和態度,更是在汪楠心中埋下一根更深的刺。這招一石數鳥,狠辣而精準。
葉婧的反應也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危機公關,但林薇從她瞬間繃緊又迅速放松的頸側線條,從她握著香檳杯、指節微微用力的手指,看出了她內心的震怒與警惕。方佳已經不僅僅是商業對手,而是上升到公然挑戰她權威的敵人。而孫啟年……這個老狐貍,看似在打圓場,實則句句機鋒,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引向汪楠,其心可誅。
林薇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飄向露臺方向。汪楠已經離開好一會兒了。在方佳發難、全場嘩然、葉婧應對的整個過程中,他都沒有出現。他此刻在哪里?在想什么?看到方佳那番幾乎將他架在火上烤的論了嗎?他會做出怎樣的反應?
一種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藤蔓,纏繞上林薇的心頭。汪楠此刻的狀態,恐怕已經瀕臨崩潰的邊緣。葉婧的“背叛”(至少在他看來),孫啟年的“復出”,方佳的“離間”,再加上她剛剛發出的那條關于“孫有動作”、“勿信葉”的警告信息……多重壓力疊加,這個向來以冷靜理智著稱的男人,還能保持多久的克制?
她必須去找他。不是以舊日戀人的身份,甚至不是以盟友的身份,而是以一個同樣身處漩渦、同樣在尋找出路、并且掌握著可能致命秘密的知情者的身份。她需要確認他的狀態,需要提醒他保持冷靜,更需要知道,在葉婧已經公然將孫啟年這把“匕首”架到他脖子上的此刻,他下一步,究竟打算怎么走。
但此刻眾目睽睽,她作為“不請自來”的、身份敏感的調查記者,任何對汪楠的過分關注都可能引來不必要的猜疑,尤其是葉婧和孫啟年,恐怕早已將視線投注在她身上。她需要一個合適的理由,一個不引人注目的時機。
機會很快來了。一位侍者不小心將酒水灑在了一位女賓客的裙擺上,引起一陣小小的騷動和關注。葉婧作為主人,自然要上前關切處理。眾人的視線也被短暫吸引。林薇趁此機會,放下手中的酒杯,拿起隨手放在一旁的小巧手包,裝作要去洗手間整理妝容的樣子,步履從容地離開了中心區域,朝著與露臺方向一致,但更偏一些的通道走去。
她沒有直接走向露臺,而是先走進了洗手間。豪華的洗手間里空無一人,只有淡淡的香氛氣息。她迅速檢查了隔間,確認無人后,走到巨大的化妝鏡前,打開水龍頭,任由清涼的水流過手腕,試圖讓自己因為緊張和焦慮而有些過快的心跳平復下來。
鏡子里的女人,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舊清亮銳利。黑色的小禮服襯得她身形纖細,卻也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倔強。她知道,從她踏入“云頂苑”的那一刻起,從她回復那張生日宴邀請函開始,她就主動踏入了這個風暴眼。葉婧邀請她,絕不僅僅是“欣賞她的報道視角”那么簡單。這是一次試探,一次展示,或許也是一次警告。而她選擇前來,也同樣是一種回應,一種姿態,一種深入虎穴、近距離觀察對手的決心。
現在,方佳已經公然宣戰,葉婧與孫啟年貌合神離的“和諧”被撕開一角,汪楠瀕臨失控……整個局勢如同一張繃緊到極致的弓弦,隨時可能斷裂。而她手中握著的那些證據――趙國棟的遺信、魏國富的證詞、孫啟年與“三哥”聯系的線索、以及剛剛從圖書館得到的、關于當年工商違規的關鍵文件――就像幾支已經搭在弦上的、淬了毒的箭。但何時射出,射向誰,如何才能一擊必中而不傷及無辜(比如可能被當作棋子和棄子的汪楠),卻需要萬分謹慎。
水聲嘩嘩。林薇關掉水龍頭,用紙巾細細擦干手指。她看著鏡中的自己,深吸一口氣。然后,她拉開手包的暗袋,指尖觸碰到一個冰冷的、金屬質感的u盤。里面存儲著她所有證據的加密備份,以及一份初步整理的事件脈絡和分析。這是她的護身符,也是她的武器。
她沒有將它留在更衣室或任何可能不安全的地方。在這個危機四伏的夜晚,只有隨身攜帶,才能讓她感到一絲安心。
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裙,林薇走出洗手間。她沒有立刻返回主廳,而是沿著一條懸掛著現代藝術畫作的安靜走廊,朝著建筑西側走去。如果她沒記錯,露臺應該就在那個方向,而且不止一個入口。
走廊里鋪著厚厚的地毯,腳步聲被完全吸收。燈光柔和,映照著兩側價值不菲的畫作,更顯靜謐。然而,這份靜謐很快被前方隱約傳來的、壓抑而激烈的爭執聲打破。
聲音是從走廊盡頭一扇虛掩的門外傳來的,那里似乎通向一個較小的、更私密的露臺或陽臺。林薇的腳步頓住了。她聽出了其中一個聲音,是屬于汪楠的,雖然刻意壓低了,但依舊能聽出其中飽含的憤怒、失望和一種近乎絕望的情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