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心猛地一緊。
“感謝各位。”汪楠開口了,聲音透過話筒傳來,有些低沉,但很清晰,甚至帶著一種異樣的平穩,“首先,我代表‘新銳’項目全體同事,祝葉總生日快樂。感謝葉總一直以來對‘新銳’,對我的信任和支持。”
很標準的開場白,挑不出錯。
“加入葉氏,負責‘新銳’,是我職業生涯中最重要,也是最幸運的決定之一。”汪楠繼續說著,語氣平鋪直敘,仿佛在念一份工作報告,“葉總給了我平臺,給了我機會,也給了我極大的信任和空間。這份知遇之恩,我汪楠,銘記于心。”
他微微停頓,目光看向葉婧。葉婧也正看著他,臉上帶著鼓勵的微笑,輕輕點頭。
“在葉總的領導下,葉氏集團正在經歷一場深刻的、面向未來的轉型。‘新銳’項目,承載著集團的期望,也承載著我們所有項目成員的夢想和汗水。”汪楠的聲音微微提高了一些,帶著某種壓抑的情緒,“我們遇到過困難,也正在經歷挑戰。但我始終相信,在正確的方向上,只要團隊同心,目標一致,任何困難都可以克服,任何挑戰都可以化為機遇。”
這話聽起來像是表決心,但仔細品味,似乎又有些別的意味。“正確的方向”?“團隊同心”?“目標一致”?在孫啟年“出山”、內部暗流洶涌的此刻,這些話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無聲的質疑和堅持。
臺下有些人似乎聽出了弦外之音,交換著眼神。
汪楠似乎沒有在意臺下的反應,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更加沉靜,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企業的發展,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而掌舵者,不僅要看清方向,更要時刻保持清醒,敬畏規則,尊重事實,對得起所有人的信任,尤其是……那些將身家性命、將理想和未來都托付給企業的人。”
他這話說得有些重,也有些“出格”了。這已經超出了簡單的生日祝福范疇,帶上了一種近乎勸誡和警示的意味。葉婧臉上的笑容淡了幾分,眼神變得深邃。孫啟年微微瞇起了眼睛。方佳則端起酒杯,饒有興致地看著臺上。
“我很榮幸,能成為‘新銳’這艘大船上的水手之一。我會盡我所能,做好我的本職工作,對得起我拿的每一分薪水,對得起團隊每一個成員的付出,也對得起……”汪楠再次停頓,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最后,落在了自己手中的話筒上,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對得起我自己的良心和職業操守。”
“良心”和“職業操守”。這兩個詞,在此刻的語境下,被汪楠以如此鄭重、甚至帶著某種沉重感的方式說出來,無異于兩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了圈圈漣漪。臺下已經有人開始低聲議論。
汪楠抬起頭,不再看任何人,只是對著話筒,用一種近乎公式化的、結束了某種儀式的語氣說道:“再次祝葉總生日快樂。也祝愿葉氏集團,在葉總的帶領下,行穩致遠,基業長青。謝謝。”
說完,他微微欠身,將話筒交還給旁邊有些愣神的助理,然后,轉身,步伐穩定地走下了臺。他沒有看葉婧,沒有看孫啟年,也沒有看任何人,徑直走回了自己原先的座位,拿起自己那杯幾乎沒動過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然后,他坐了下來,微微低著頭,看著手中的空酒杯,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囂、目光、議論,都與他無關。
宴會廳里出現了短暫的寂靜。所有人都被汪楠這番不像是祝福、更像是一番隱晦表態甚至帶著某種悲壯色彩的“致辭”給弄懵了。這算什么?是對葉婧安排孫啟年的無聲抗議?是對“新銳”現狀的擔憂?還是某種……告別宣?
葉婧臉上的笑容已經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冰冷的平靜。她看著汪楠的方向,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將他徹底看穿。孫啟年則收起了那副和藹的笑容,手指輕輕敲擊著扶手,若有所思。
方佳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弧度,眼神亮得驚人,仿佛看到了什么極其有趣的事情。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汪楠這番話,幾乎是半公開地表達了他的不滿、他的堅持,以及他可能做出的選擇。他提到了“良心”和“職業操守”,這在葉婧聽來,無異于最直接的挑釁和背叛。他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進行一場情感與利益的攤牌。他選擇不再沉默,不再隱忍,哪怕代價可能是他為之奮斗的一切。
這不是理智的行為,這更像是一種絕望的、破釜沉舟的吶喊。
臺上的助理最先反應過來,有些尷尬地清了清嗓子,試圖將氣氛拉回正軌:“呃……感謝汪總真摯的祝福。下面,讓我們再次把最熱烈的掌聲送給今天的壽星,葉婧女士!也祝愿在座的每一位……”
后續的流程如何進行,林薇已經無心去聽。她的目光緊緊鎖在汪楠身上。他依舊坐在那里,低著頭,像一尊凝固的雕像。周圍的世界仿佛都模糊了,只剩下他孤寂而決絕的身影。
她知道,汪楠剛才那番話,已經徹底將他推到了葉婧的對立面,也讓他自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暴露在了更直接的危險之中。
情感與利益的攤牌,已經以一種近乎慘烈的方式,拉開了序幕。而這場宴會的結局,似乎也已經注定,不會“歡散”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