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佳的聲音清脆悅耳,在略顯凝滯的空氣中響起,帶著一種與此刻氣氛格格不入的、近乎刻意的輕松,卻又精準地刺向汪楠最脆弱的傷口。她站在他面前,寶藍色的裙擺如同暗夜中一片華麗的毒沼,笑容明媚,眼神卻銳利如探針,直直刺入他空洞漠然的眼底。
汪楠緩緩抬起頭,動作有些遲滯,仿佛靈魂尚未完全回歸軀殼。他看著方佳,那張在商界以美貌與手腕并稱的臉,此刻在他看來,與葉婧那戴著面具的從容、孫啟年那偽善的笑容并無本質區別,都浸染著精致的算計和冰冷的利益。他嘴角扯動了一下,似乎想露出一個嘲諷的弧度,但最終只是歸于一片漠然的平靜。
“方總說笑了?!蓖糸穆曇艉芷?,沒有波瀾,甚至聽不出什么情緒,“幾句心里話而已,算不得精彩。倒是方總剛才那一番高論,才是真正的……一針見血?!?
他避開了方佳關于“憋了很久”的試探,將話題輕描淡寫地拋回給她,既沒有承認內心的煎熬,也沒有表現出對方佳招攬的興趣,態度疏離而戒備。
方佳挑挑眉,對汪楠的冷淡反應并不意外,也不在意。她向前微微傾身,壓低了聲音,確保只有汪楠能聽清,那甜美的嗓音里透出不容置疑的誘惑與力量:“心里話也要有地方說,有人聽才行。汪總,良禽擇木而棲?!落J’是個好項目,你的能力也有目共睹。但前提是,這棵樹本身,要足夠堅實,足夠……干凈。”她刻意停頓,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不遠處的葉婧和孫啟年,又回到汪楠臉上,笑容加深,“‘藍?!拇箝T,永遠向真正有才華、有原則的人敞開。我們看重的是項目本身的價值,是人的能力,而不是那些盤根錯節的……歷史包袱。汪總若是覺得累了,或者,想換一個更能施展抱負、也更清明的環境,隨時可以來找我。條件,保證讓你滿意?!?
赤裸裸的招攬。在汪楠剛剛公開與葉婧產生裂痕、前途未卜的此刻,方佳的話無疑具有巨大的誘惑力。一個全新的、可能更“干凈”的平臺,優厚的條件,以及逃離眼前這令人窒息困境的可能。
周圍豎起耳朵的賓客們,雖然聽不清具體內容,但看方佳那親近的姿態和汪楠凝重的表情,也猜到了七八分。低語聲再次如潮水般蔓延開,目光在葉婧、方佳、汪楠三人之間來回逡巡,仿佛在觀看一場無聲的角力。
葉婧的側臉線條繃得極緊,她雖然沒有看向這邊,但整個身體的姿態都透出一種冰冷的僵硬。她端著酒杯的手指用力到指節發白,仿佛要將那堅硬的水晶捏碎。方佳此舉,無異于公開挖角,更是對她權威的又一次踐踏。而她,此刻卻不能發作,甚至不能表現出明顯的怒意,因為汪楠那番“良心”發,已經讓她陷入了某種道義上的被動,若再公然阻攔方佳的招攬,只會顯得她心胸狹窄、不能容人。
孫啟年則依舊保持著那副高深莫測的表情,只是看向方佳和汪楠的眼神,更多了幾分審視和計算。他在評估汪楠的價值,評估方佳的決心,也在評估葉婧的容忍底線。這個局面,對他而,似乎越來越有利了。
汪楠沉默了。他沒有立刻拒絕,也沒有表現出絲毫興趣,只是靜靜地、深深地看著方佳,仿佛在衡量她話語中的每一個字,每一分真意。過了幾秒鐘,他才緩緩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種難以喻的疲憊和疏離:“謝謝方總的好意。不過,‘新銳’項目是葉氏的項目,我汪楠是葉氏的員工。何去何從,不勞方總費心。至于環境是否清明……”他頓了頓,目光似乎飄向了遠處,又似乎看向了虛空,“眼睛看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耳朵聽到的也未必是實。方總,好自為之?!?
最后四個字,他說得很輕,卻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這不是接受,也不是明確的拒絕,更像是一種……警告?或者說,是一種看透了某種本質的、疲憊的回應。他暗示方佳的“藍?!币参幢厝缢f的“清明”,也表明了自己至少在眼下,不會輕易被她的話語打動。
方佳臉上的笑容微微一滯,但旋即恢復如常,甚至更加燦爛。她沒有被汪楠的冷淡和隱含的警告擊退,反而像是更感興趣了。“汪總果然是個有原則、重情義的人?!彼逼鹕恚笸税氩?,拉開了些許距離,聲音恢復正常音量,足夠讓附近的人聽清,“我很欣賞。不過,原則和情義,有時候也需要放在對的地方。我的話永遠有效,汪總什么時候想通了,隨時恭候。”
說完,她對著汪楠舉了舉杯,然后優雅地轉身,如同一只驕傲的孔雀,搖曳生姿地走向了另一群正在交談的賓客,仿佛剛才那番對話只是尋常的寒暄。
但她留下的影響,卻遠未消散。汪楠的回應雖然冷淡,但并未斷然拒絕,這給了外界無限的想象空間。而方佳公開表達的“欣賞”和“大門敞開”,更是將汪楠的價值和潛在流動性擺在了臺面上。這無疑加劇了葉婧的危機感,也讓汪楠的處境更加微妙――他成了一個被“藍海資本”公開覬覦的、與現任東家關系出現裂痕的“香餑餑”,也成了一個隨時可能引爆的、對葉氏不利的“炸彈”。
汪楠在方佳離開后,依舊坐在原地,一動不動。但林薇注意到,他擱在膝蓋上的手,微微蜷縮了一下,那冰冷空洞的眼神深處,似乎有更復雜的情緒在翻涌。方佳的話,不可能對他毫無觸動。那是一個可能的退路,一個逃離眼前泥潭的誘惑。但他也清楚,與方佳合作,無異于與虎謀皮,很可能從一個火坑,跳入另一個更不可測的深淵。他在掙扎,在權衡。
就在這時,葉婧那邊似乎有了新的動靜。她的私人助理匆匆返回,附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葉婧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幾不可察地點了點頭。隨即,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悠揚的背景音樂逐漸減弱,宴會廳的燈光也稍微調亮了一些。眾人的注意力被吸引過去。
葉婧臉上重新浮現出得體而略顯疲憊的笑容,她走到稍微中心一點的位置,聲音通過不知何時遞到她手中的話筒,清晰而平穩地傳遍全場:“感謝各位今晚撥冗前來,陪我度過這個美好的夜晚。時間不早了,大家想必也累了。招待不周之處,還請海涵?!?
標準的、禮貌的送客辭令。但任誰都聽得出,這平靜語氣下極力壓抑的緊繃,以及那希望盡快結束這場早已變味的宴會的急切。
“葉總太客氣了!”
“哪里哪里,今晚非常愉快!”
“葉總生日快樂!”
……
賓客們心領神會,立刻響起一片應和與祝福聲。大家都很清楚,這場宴會已經不可能再“愉快”地進行下去了。汪楠的意外“攤牌”,方佳的公然挖角,早已將表面和諧撕得粉碎。此刻離場,對所有人來說都是一種解脫。
人們開始有序地、帶著各式各樣復雜表情,向葉婧道別,陸續離開。葉婧站在門口附近,臉上維持著無可挑剔的、略顯公式化的微笑,與每一位離開的賓客握手、寒暄,感謝他們的到來,仿佛剛才的一切紛爭、尷尬、暗涌都不曾發生。但她眼底深處那抹冰冷,以及偶爾掃過仍在角落坐著的汪楠時一閃而過的厲色,卻暴露了她真實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