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葉婧那座位于頂層的、如同冰窖般令人窒息的辦公室走出來,汪楠感覺自己像是剛從深海浮出水面,肺部火辣辣地疼,耳畔還殘留著水壓帶來的嗡鳴,以及葉婧那冰冷、不容置疑的最后通牒。海外市場調研與拓展?十七樓b區?多么“體面”的流放,多么“仁慈”的安排。他幾乎要為她鼓掌,為這精致的、包裹在糖衣下的、徹底將他踢出核心圈子的手段鼓掌。
電梯從頂層無聲而迅速地下降,失重感輕微傳來,但遠不及他心頭那種不斷下墜的冰冷和空洞。電梯鏡面里映出他的臉,蒼白,眼底布滿血絲,下巴上青色的胡茬讓他看起來格外憔悴,唯有眼神深處,那簇在葉婧面前幾乎熄滅的火焰,似乎又頑強地、微弱地跳動了一下,混雜著不甘、憤怒,以及一種近乎荒誕的清醒。
他知道,當他走出葉氏集團總部這棟高聳入云、象征著財富與權勢的大廈時,他在葉氏的職業生涯,或者說,他曾經以為可以為之奮斗、可以實現抱負的那個“葉氏”,已經結束了。不是轟轟烈烈的落幕,而是被一種“體面”而冰冷的方式,放逐到了邊緣,等待著被遺忘,被時間磨去所有棱角和價值。
電梯門“叮”一聲打開,是地下停車場。陰冷、帶著機油和塵土味道的空氣撲面而來,與頂層那香氛繚繞的潔凈形成鮮明對比。他邁步走出,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發出空洞的回響。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車邊的,只是憑著本能,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車廂內一片寂靜。他沒有立刻發動引擎,只是雙手搭在方向盤上,目光沒有焦距地望著前方冰冷的混凝土柱子。被解職(或者說被“調離核心崗位”)的沖擊正在慢慢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加深沉、更加清晰的絕望和茫然。接下來怎么辦?接受那份“閑職”,在葉氏的邊緣部門茍延殘喘,眼睜睜看著“新銳”被孫啟年掌控,看著自己一手帶起來的團隊分崩離析,看著自己曾經付出的心血和理想被一點點吞噬、扭曲?還是說,像一個悲情英雄一樣,憤而離職,然后呢?背負著“被葉氏放逐”、“與葉婧鬧翻”的名聲,在江州這個葉氏影響力無處不在的行業里,還能找到什么像樣的位置?方佳拋來的橄欖枝?與虎謀皮,而且,背叛的名聲就好聽嗎?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嗡嗡的聲音在寂靜的車廂里格外清晰。他木然地掏出來,屏幕上閃爍著一個陌生的本地號碼。他沒有接。電話自動掛斷,但幾秒后,又固執地響了起來。
汪楠皺了皺眉,猶豫了一下,還是按下了接聽鍵,但沒有說話。
“汪總,別來無恙?”一個清脆、干練、帶著一絲熟悉笑意的女聲從聽筒里傳來,是方佳。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沒想到她會在這個時候打來電話。他沉默著,沒有回應。
“看來,葉總辦公室的空調,溫度開得不太夠啊?!狈郊阉坪跄芟胂蟮剿丝痰臓顟B,語氣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混合著同情與篤定的意味,“我在葉氏大廈對面的‘云頂’咖啡廳,靠窗的位置,可以看到你停車的地方。有興趣上來坐坐嗎?喝杯熱咖啡,暖暖身子,也……聊聊未來。”
汪楠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方佳在監視他?還是巧合?但無論如何,她選在這個時候,在他剛剛從葉婧那里遭受重擊、心神不寧的時刻發出邀請,時機拿捏得精準到可怕。這個女人,對人心和人性的弱點,有著野獸般的直覺。
他抬起頭,透過車窗和前擋風玻璃,看向對面那棟同樣高聳的寫字樓。頂層似乎有一家高端咖啡廳,巨大的落地窗在陰沉的天空下泛著冷光。他看不到方佳,但能感覺到,有一道目光,正從那里投射下來,牢牢鎖定著他。
拒絕嗎?回到那個冰冷的、即將不屬于他的辦公室,開始收拾東西,準備去十七樓b區那個象征著“流放”的新座位?還是……去聽聽這個攪動風云的女人,到底能開出什么樣的價碼?
心底深處,那點不甘的火焰,與對前路的茫然,以及一絲被逼到絕境后破罐子破摔的沖動,交織在一起。他閉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氣,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一種近乎麻木的冷靜。
“等著?!彼麑χ娫?,吐出兩個字,然后掛斷。
推開車門,走向對面大樓。寒風凜冽,吹透了他單薄的西裝,但他似乎感覺不到冷。每一步,都像是在掙脫某種無形的枷鎖,又像是邁向另一個未知的、可能更加危險的深淵。
“云頂”咖啡廳如其名,位于大樓頂層,視野極佳,可以俯瞰大半個江州市中心,葉氏集團的大廈也在其中,像一個沉默的、灰色的巨人。咖啡廳內部裝修是簡約的現代工業風,大量運用了金屬、玻璃和深色木材,線條冷硬,與葉婧辦公室那種極簡的奢華感不同,這里更強調一種冷靜、高效、剝離了多余情感的空間感,倒是很符合方佳給人的印象。
方佳坐在靠窗最好的位置,面前放著一臺纖薄的筆記本電腦和一杯冒著熱氣的拿鐵。她沒有像昨晚宴會那樣穿著華麗的禮服,而是換了一身剪裁利落的深灰色羊絨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梳在腦后,露出光潔的額頭和銳利的眉眼,整個人顯得更加干練、更具攻擊性。看到汪楠走過來,她合上電腦,對他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微笑,既不顯得過分熱情,又足夠表明“我在這里等你”的篤定。
“汪總,請坐。”方佳指了指對面的座位,那里已經放好了一杯清水。“外面風大,先喝點水??Х冗€是茶?”
“美式,謝謝。”汪楠在她對面坐下,沒有碰那杯水,目光平靜地看向方佳。既來之,則安之。他倒要看看,這個女人能玩出什么花樣。
方佳招來侍者,點了一杯美式。侍者離開后,她才好整以暇地靠向椅背,雙手交疊放在膝上,目光坦然地迎上汪楠的審視?!巴艨偪雌饋須馍惶谩H~總的‘茶’,不太好喝吧?”
單刀直入,毫不掩飾她對葉氏內部動態的了如指掌,也毫不避諱地戳破汪楠的狼狽。這是一種心理施壓,也是一種展示“我什么都知道”的姿態。
汪楠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沒什么溫度的笑意:“方總消息靈通。不過,我好不好,似乎不勞方總掛心。”
“當然掛心?!狈郊焉眢w微微前傾,雙手放在桌面上,姿態變得認真而富有侵略性,“對于一個我看重的人才,他的境遇,我自然關心。尤其是在他遭遇不公,明珠暗投的時候。”
“看重的人才?”汪楠挑眉,“方總過獎了。我現在不過是一個被邊緣化的、前項目負責人,恐怕當不起方總如此厚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