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云頂”咖啡廳那扇厚重的玻璃門,撲面而來的不是溫暖的陽光,而是江州深秋午后凜冽的、帶著塵埃和汽車尾氣味的風。汪楠下意識地緊了緊西裝外套,方才在咖啡廳里被暖氣、方佳極具誘惑力的條件和那杯苦澀美式所暫時麻痹的神經,瞬間被這冷風刺醒。陽光確實刺破了陰云,明晃晃地灑在城市鋼筋水泥的叢林之上,卻驅不散他心頭的陰霾,反而將一切照得更加清晰、更加無所遁形――包括他自己的茫然與掙扎。
方佳的條件,像一塊精心雕琢、裹著蜜糖的誘餌,散發著難以抗拒的香氣。高薪、實權、獨立運作、安全承諾,甚至是對未來的宏偉藍圖。這一切,與他剛剛在葉婧辦公室遭受的冰冷流放,形成了天堂與地獄般的反差。有那么一瞬間,尤其是在方佳描繪那個不受掣肘、可以大展拳腳的前景時,他幾乎要點頭。那是一種溺水之人抓住浮木的本能,一種對不公待遇的憤怒和反擊的沖動。
但理智,或者說,是某種更深層的不安,像一根細小的尖刺,始終扎在他心頭。方佳太精明了,精明到每一步都踩在他最需要、最脆弱的點上。她提供的,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針對他此刻困境的完美解決方案。可這世界上,真的存在毫無代價的完美解決方案嗎?方佳所圖的,絕對不僅僅是“新銳”項目本身。她對葉氏內部矛盾的了解,對孫啟年那句“自身難保”的暗示,都說明她所謀者大。投靠方佳,固然能暫時擺脫葉婧和孫啟年的壓力,甚至有機會報復,但無異于將自己綁上“藍海資本”的戰車,成為方佳用來攻擊葉氏、攫取利益的武器。而他汪楠,很可能在價值被榨干后,面臨被拋棄的命運,甚至卷入更深、更危險的資本與權力絞殺之中。方佳口中的“干凈”,又能維持多久?一個以逐利為最高準則的資本代人,真的會在乎手段是否“干凈”嗎?
背叛的代價,未來的不確定性,以及對卷入另一場未知漩渦的恐懼,讓他伸向那塊“蜜糖”的手,又遲疑地縮了回來。
他漫無目的地在街頭走著,與行色匆匆的路人擦肩而過,感覺自己像個游離于這個世界之外的孤魂。葉氏是回不去了,至少那個核心的、有意義的葉氏回不去了。方佳拋出的橄欖枝,看似誘人,卻可能是另一條不歸路。回家?那個冰冷的、只有他一個人氣息的公寓?他不敢想象獨自面對那無邊寂靜和內心拷問的場景。
手機在口袋里又震動起來。他以為是方佳的后續催促,或者葉婧那邊“體面”的交接通知,不耐煩地掏出來,屏幕上顯示的卻是一個他未曾料到、卻又隱隱期盼的名字――林薇。
他猶豫了一下。這個執著于調查葉家舊案、在宴會上試圖提醒他、眼神里總帶著某種清澈堅持的女記者,此刻找他,是為了什么?更多的質問?還是……別的?
鈴聲固執地響著,仿佛知道他在猶豫。最終,他按下了接聽鍵,將手機放到耳邊,沒有先開口。
“汪總,是我,林薇。”電話那頭傳來林薇清晰而平穩的聲音,背景有些嘈雜,似乎在戶外,“方便說話嗎?”
“林記者。”汪楠的聲音有些干澀,“有事?”
“我想和你談談。”林薇開門見山,“關于葉婧,關于孫啟年,關于‘新銳’,也關于……你接到的某些‘邀請’。”她的語氣很平靜,但“邀請”兩個字,她說得微微加重。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她知道方佳接觸他了?她怎么知道的?是猜的,還是……她也在關注著這一切?
“我不覺得我們有什么好談的,林記者。”汪楠下意識地想拒絕,他現在的思緒太亂,不想再卷入更多的復雜和不確定中,“你的調查是你的工作,我的選擇是我的事。”
“汪總,”林薇的聲音嚴肅起來,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誠懇,“我知道你現在很亂,很累,可能覺得前路渺茫。我也知道,方佳找過你了,開出的條件一定很誘人,足以讓你暫時忘記葉婧給你的冰冷,甚至可能讓你覺得,那是唯一的出路。”
她果然知道。汪楠停下腳步,靠在一家已經打烊的店鋪卷簾門上,冰涼的金屬觸感透過單薄的西裝傳來。“林記者,你跟蹤我?還是方佳告訴你的?”他的語氣帶上一絲警惕和不易察覺的惱怒。
“我沒有跟蹤你,方佳更不可能告訴我。”林薇的聲音里有一絲無奈,但很快被更強烈的認真取代,“汪總,我只是個記者,我的工作就是觀察、分析和判斷。葉婧在宴會后對你的態度,結合方佳一貫的行事風格,她如果不趁機招攬你,那才奇怪。我打這個電話,不是要刺探你的隱私,也不是要對你指手畫腳。我只是……不希望看到一個有良知、有能力的人,因為一時的困境和憤怒,做出將來可能會后悔,甚至無法挽回的決定。”
她的語氣真誠,帶著一種記者特有的、試圖穿透迷霧探尋真相的執著,也帶著一絲……或許是同情,或許是同為某種“堅持”所困的共鳴。
汪楠沉默了。林薇的話,像一根細小的針,刺破了他被憤怒、不甘和誘惑所包裹的硬殼,觸碰到里面更柔軟、也更痛苦的部分。
“后悔?無法挽回?”他低聲重復,帶著自嘲,“留在葉氏,被邊緣化,被監控,甚至可能被‘處理’,就不后悔?就能挽回?”
“那投靠方佳就能嗎?”林薇反問,語氣并不激烈,卻一針見血,“汪總,你比我更了解方佳,了解‘藍海資本’。他們是純粹的資本獵手,追逐的是最大化的利益。他們看中你,是因為你的能力,你對‘新銳’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你是從葉氏出來的,你對葉婧、對孫啟年、對葉氏內部的矛盾和弱點,了如指掌。你對他們而,是打開葉氏堡壘最鋒利的那把鑰匙,是刺向葉婧心臟最致命的那把匕首。”
她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給汪楠消化這些話的時間,然后繼續道:“他們會給你高薪,給你權力,給你所有你想要的資源和支持,直到你幫他們達成目的――拿下‘新銳’,重創葉氏,攫取最大的利益。到那時,你的價值還剩多少?一把用過的鑰匙,一把沾染了舊主鮮血的匕首,下場會如何?方佳或許會念在‘功勞’份上,給你一個閑職養著,也或許,當你失去利用價值,或者知道得太多時……”她沒有說下去,但其中的意味不而喻。
汪楠握著手機的手指收緊。林薇描繪的場景,并非危聳聽,恰恰是他內心深處最大的恐懼。方佳不是慈善家,她的一切慷慨,都標好了價碼,而那價碼,很可能遠超他現在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