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邊離開后,汪楠沒有回家,也沒有回葉氏那個即將不屬于他的辦公室。他開著車,在傍晚時分逐漸擁堵起來的城市車流中穿梭,像一個找不到泊位的幽靈。林薇的話在他腦海中反復回響,像一盞在濃霧中搖曳的燈,微弱,卻固執(zhí)地指明了一個方向――一個與妥協(xié)、背叛、茍且都不同的方向。但這盞燈太微弱了,照亮的范圍有限,前路依舊布滿荊棘和深坑。他需要地圖,需要工具,需要……盟友。
他首先想到的,是“新銳”項目組里那幾個最核心、跟他時間最久、也最了解項目內(nèi)情的伙伴。王工,技術(shù)大拿,耿直,眼里揉不得沙子,但對葉氏、對葉婧還保留著一份舊情和敬畏。小李,他的行政助理,機靈,消息靈通,但家庭負擔重,未必敢冒險。還有其他幾位……他們大多拖家?guī)Э冢谌~氏有著穩(wěn)定的職位和不錯的收入,能跟著他走到哪一步?在真相不明、敵我難分、前路兇險的情況下,貿(mào)然將他們拉下水,不僅可能害了他們,也可能打草驚蛇。
他需要一個既值得信任,又相對游離在葉氏核心圈之外,同時具備某種特殊能力,能在暗中提供幫助的人。一個名字,漸漸浮現(xiàn)在他腦海――阿杰。
阿杰,本名陳杰,是汪楠的大學同學,計算機和網(wǎng)絡(luò)安全方面的天才。畢業(yè)后沒進大廠,而是自己搗鼓了一個小型信息安全工作室,接一些“灰色”地帶的活計,游走在法律的邊緣,但也因此消息靈通,人脈復雜,且精通各種“非正規(guī)”的信息獲取和保護手段。汪楠幾年前曾因為一個技術(shù)方案的數(shù)據(jù)安全問題咨詢過他,兩人雖然后來聯(lián)系不多,但那份在校園時代建立的、不涉及太多利益糾葛的信任基礎(chǔ)還在。更重要的是,阿杰對葉婧和葉氏似乎沒什么好感,曾經(jīng)在一次小范圍的同學聚會上,隱晦地吐槽過葉氏內(nèi)部“水太深”、“有些賬經(jīng)不起查”。
汪楠將車停在老城區(qū)一條不起眼的小巷口。這里遠離繁華的cbd,街道狹窄,兩側(cè)是有些年頭的居民樓和底商,空氣中飄蕩著飯菜的香氣和市井的嘈雜。他按照記憶,拐進一棟外墻斑駁的六層居民樓,沒有電梯,樓道里燈光昏暗,堆放著一些雜物。他爬上四樓,在一扇貼著泛黃春聯(lián)的深褐色防盜門前停下。門牌號是402,門口放著一個空牛奶箱。
他深吸一口氣,敲了敲門。聲音在寂靜的樓道里顯得有些突兀。
過了十幾秒,里面?zhèn)鱽硖咛咛ぬさ哪_步聲,接著是門鎖轉(zhuǎn)動的聲音。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胡子拉碴、睡眼惺忪的臉,頭發(fā)亂得像雞窩,身上套著一件皺巴巴的、印著某個動漫角色?圖案的t恤。正是阿杰。
“誰啊……臥槽,汪楠?”阿杰揉了揉眼睛,看清門外的人,明顯愣了一下,睡意瞬間去了大半,“稀客啊,汪總!什么風把您這尊大神吹到我這狗窩來了?”他嘴上調(diào)侃著,眼神里卻閃過一絲警惕,迅速掃了一眼汪楠身后空蕩蕩的樓道,然后側(cè)身讓開,“先進來再說。”
房間不大,典型的單身技術(shù)宅風格。客廳兼工作室,幾臺大大小小的顯示器閃爍著幽光,屏幕上滾動著密密麻麻的代碼或監(jiān)控畫面。桌子上堆滿了各種電子設(shè)備、零食包裝袋和空飲料瓶。空氣中混合著泡面、汗味和機器散熱的氣味。窗簾拉得嚴嚴實實,只有屏幕的光照亮凌亂的空間。
“坐,隨便坐,地方亂,別介意。”阿杰胡亂扒拉了一下沙發(fā)上的衣物和雜物,清出一小塊地方,自己一屁股坐在旁邊一張電競椅上,翹起二郎腿,順手從桌上摸過一罐打開的可樂,咕咚灌了一大口,然后瞇起眼睛看著汪楠,“看你這臉色,跟被鬼追了似的。出什么事了?被葉婧掃地出門了?”
阿杰的直白讓汪楠有些意外,但也松了口氣。跟聰明人打交道,拐彎抹角反而浪費時間。
“差不多。”汪楠在沙發(fā)上坐下,沒有碰阿杰遞過來的另一罐可樂,直接切入正題,“阿杰,我需要你幫忙。很危險,可能違法,也可能……惹上大麻煩。”
阿杰拿著可樂罐的手停在半空,臉上的懶散和戲謔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獵犬般的警覺和興奮。他放下可樂,身體微微前傾,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那是他思考時的習慣動作。“哦?說說看。能讓咱們汪總用上‘危險’、‘違法’、‘大麻煩’這三個詞的,肯定不是小事。跟葉婧有關(guān)?還是……孫啟年?”
汪楠心頭一凜。阿杰果然知道些什么,而且一猜就中。
“都有。”汪楠沉聲道,不再隱瞞,“葉婧把我從‘新銳’項目上調(diào)離了,明升暗降,流放去管什么海外市場調(diào)研。孫啟年接管了項目。”
“哈!”阿杰嗤笑一聲,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鳥盡弓藏,兔死狗烹,老戲碼了。孫啟年那老狐貍一回來,我就知道你這位置坐不穩(wěn)。怎么,現(xiàn)在才想通?想讓我?guī)湍愫谶M葉氏服務器,搞點黑材料報復?”
“不完全是。”汪楠搖頭,目光直視著阿杰,“報復不是目的。阿杰,我懷疑葉婧和孫啟年,在‘新銳’項目上,甚至更早,在葉家發(fā)家的過程中,可能涉及一些……不干凈的事情。可能包括數(shù)據(jù)造假,違規(guī)操作,掩蓋重大安全隱患,甚至……更嚴重的。”
阿杰敲擊膝蓋的手指停了下來,房間里的空氣似乎凝固了幾秒,只有機箱風扇嗡嗡作響。他盯著汪楠,眼神變得銳利而專注:“證據(jù)呢?光是懷疑可不行。葉婧和孫啟年都不是善茬,尤其是孫啟年,老江湖了,尾巴掃得干凈得很。”
“目前沒有確鑿證據(jù)。”汪楠坦白道,“但我有線索。項目內(nèi)部有一些不正常的參數(shù)修改和審批記錄,指向可能被掩蓋的技術(shù)風險。另外,有人……在調(diào)查葉家過去的一樁舊案,化工廠污染,可能涉及人命和官商勾結(jié)。那個人查到了一些東西,指向?qū)O啟年,甚至可能也牽扯到葉婧。”
“調(diào)查的人?誰?記者?警察?”阿杰追問。
“一個記者,叫林薇。你應該也聽說過,之前在《江州財經(jīng)觀察》寫過幾篇比較硬的報道。”
“林薇?”阿杰挑了挑眉,似乎在回憶,“有點印象,膽子挺大,路子也野。她查葉家?難怪最近感覺江州這潭水有點渾。她查到了什么?”
汪楠將林薇在電話里提到的關(guān)鍵信息,包括“老吳”(吳建國)這個當年的實驗室技術(shù)員,以及指向?qū)O啟年的部分舊賬目,選擇性地告訴了阿杰。他沒有透露林薇的具體計劃和更多細節(jié),也沒有說出“深?喉”的存在,只說是林薇調(diào)查所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