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杰聽完,摸著下巴上短短的胡茬,陷入沉思。房間里只剩下機器運行的細微嗡鳴聲。過了好一會兒,他才緩緩開口,聲音里沒有了之前的戲謔,帶著一種與外貌不符的冷靜和審慎:“汪楠,你跟我說這些,是想讓我幫你什么?黑進葉氏或者孫啟年他們的系統,找證據?還是追蹤那個‘老吳’?或者……保護你和那個女記者的安全?”
“都需要。”汪楠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堅定,“我知道這很難,也很危險。葉婧和孫啟年不是一般人,他們的防范肯定很嚴密。那個‘老吳’是關鍵,必須盡快找到他,拿到證。林薇那邊,她的調查可能已經引起了注意,需要提防。我自己……葉婧給了我期限下周一交接,在這之前,我必須想辦法自保,同時也要摸清他們的底牌。阿杰,我需要一個安全的渠道,拿到能證明他們問題的實質性證據,也需要確保我和林薇,還有可能找到的‘老吳’,在拿到證據、公之于眾之前,不會‘被消失’。”
阿杰沒有說話,只是盯著汪楠,目光在他臉上逡巡,似乎在評估他的話里有幾分真,幾分決心,又有幾分是走投無路下的沖動。良久,他重新靠回椅背,拿起可樂罐,卻沒有喝,只是慢慢轉動著。
“汪楠,咱們是老同學,有些話我直說。”阿杰的語氣很平靜,“幫你,可以。我早就看葉婧和孫啟年那幫人不順眼了,仗著有點錢勢,做事不干不凈。你汪楠的為人,我也信得過幾分,至少比那幫人強。但是,干我們這行的,最講究風險和收益。幫你黑進葉氏的系統,或者追蹤孫啟年的黑料,風險極高,一旦被發現,我這個小工作室立馬玩完,我自己也得進去吃牢飯。保護你們?這更麻煩,葉婧和孫啟年在江州手眼通天,明里暗里的手段多了去了,防不勝防。”
“我知道風險。”汪楠點頭,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推到阿杰面前的桌子上,“這里面是我個人全部的積蓄,大概一百二十萬。密碼是我的生日倒過來。我知道這錢對你要冒的風險來說,可能不算多,但我現在能拿出來的,只有這些。另外,‘新銳’項目里有一些我個人開發的、與核心算法相關的輔助工具和專利的雛形,不在葉氏的知識產權范圍內。如果……如果這次能挺過去,這些東西的價值,遠不止這些錢。我可以承諾,未來收益,你占三成。”
阿杰看了一眼信封,沒有去碰,反而笑了,笑容里有些復雜:“汪楠啊汪楠,你還是跟以前一樣,喜歡把事情想得太簡單。我要真圖錢,有的是更安全、來錢更快的路子,沒必要摻和你們這趟渾水。”
他頓了頓,收起笑容,正色道:“錢,你收回去。你那點家底,留著自己傍身吧,后面用錢的地方多著呢。至于你說的什么專利分成,畫餅充饑,我懶得聽。”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阿杰拒絕得如此干脆,難道這條路也走不通?
“不過,”阿杰話鋒一轉,眼神里閃過一絲銳利的光,“你這個忙,我幫了。”
汪楠猛地抬頭,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別這么看著我。”阿杰擺擺手,語氣恢復了之前的幾分隨意,但眼神卻異常認真,“我幫你,不是因為錢,也不是因為什么同學情分――那玩意兒在利益和危險面前屁都不是。我幫你,是因為兩件事。”
他伸出兩根手指:“第一,我討厭葉婧和孫啟年那副道貌岸然、為富不仁的嘴臉。尤其是孫啟年,這老小子手底下不干凈的事多了去了,早就該有人治治他。第二,”他看向汪楠,目光有些復雜,“你小子雖然有時候軸了點,傻了點,但至少……還有點人樣。昨晚宴會上的事,我聽說了點風聲。在那種場合,敢跟葉婧和方佳同時叫板,說什么‘良心’、‘操守’,雖然蠢得要命,但至少沒完全被那攤爛泥同化。就沖你還有點良心,沒變成孫啟年那種人,這個忙,我幫了。”
汪楠愣住了,鼻子有些發酸。他沒想到,在所有人(包括他自己)都認為自己那番話是愚蠢的、自毀前程的舉動時,在阿杰這里,竟然得到這樣一種近乎“傻氣”的認可。
“但是!”阿杰的聲音陡然嚴肅起來,豎起一根手指,“汪楠,你給我聽好了。我幫你,是有條件的,也是要按我的規矩來。”
“第一,從現在開始,你所有的通訊設備,手機、電腦、平板,全部要交給我處理。我會給你準備新的、經過特殊加密和反追蹤處理的設備。舊設備我會處理掉,或者制作成看起來正常、但實際被我監控的‘安全設備’,用來迷惑可能監視你的人。”
“第二,你的行動計劃,必須讓我知道。我不是你的手下,但我要評估風險,確保不會因為你的魯莽,把我自己也搭進去。特別是和那個女記者林薇接觸,還有去找那個‘老吳’,必須周密計劃,做好應急預案。”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阿杰緊緊盯著汪楠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如果事不可為,如果我判斷風險已經超出控制,或者你背叛了初衷,跟葉婧、孫啟年甚至方佳達成了什么私下交易,我會立刻切斷所有聯系,銷毀一切痕跡,并且……不排除采取必要措施自保,包括可能讓你‘閉嘴’。明白嗎?”
阿杰的話冰冷而現實,帶著一股江湖氣,卻也明確劃定了底線和原則。汪楠沒有絲毫猶豫,重重點頭:“我明白。阿杰,謝謝。一切按你的規矩來。”
“好。”阿杰似乎松了口氣,身體也松弛下來,重新恢復了那副懶洋洋的樣子,但眼神依舊銳利,“那就開始吧。首先,把你身上的手機、電腦、智能手表,所有能聯網、能定位的東西,全都交出來。然后,跟我說說,你現在手里到底有什么牌,那個林薇又查到了什么具體的東西。還有,你打算怎么應付葉婧的交接,怎么應付方佳的招攬?別告訴我你打算硬剛,那純粹是找死。”
汪楠將手機、筆記本電腦、智能手表一一放到桌上。阿杰接過去,像擺弄玩具一樣隨手檢查著,嘴里嘖嘖有聲:“最新款啊,汪總,葉氏待遇不錯嘛。可惜,在這些東西面前,就跟沒穿衣服一樣。”他從旁邊一個堆滿雜物的架子上扯過一個看起來很普通的黑色雙肩包,從里面拿出幾部款式老舊的手機、一臺厚重的筆記本電腦,還有一堆叫不出名字的小型電子設備。
“先用這些。號碼是虛擬的,經過多層跳轉和加密,常規手段追蹤不到。電腦是物理隔離的,系統我重新做過,內置了幾個小工具,關鍵時候能保命或者銷毀數據。”阿杰一邊熟練地操作著,一邊說道,“現在,說說你的計劃。記住,我們的時間不多。葉婧給你的期限是下周一,今天已經周五了。周末是他們最容易放松,也是我們行動的最好時機。”
汪楠看著阿杰專注而熟練的動作,心中那團因為孤立無援而近乎熄滅的火,似乎又重新燃起了一點微弱的火苗。至少,在這條布滿荊棘的險路上,他不再是獨自一人了。
他定了定神,開始低聲講述自己初步的想法,以及從林薇那里得到的信息。昏暗凌亂的房間里,只有兩個男人壓低的交談聲,和電子設備運行時發出的微弱嗡鳴。一場針對葉婧和孫啟年的、危險而隱秘的對抗,在這間不起眼的居民樓里,悄然拉開了序幕。懸崖之舞的配樂,已經奏響,而舞者,開始編織屬于自己的舞步。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