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輕人,有沖勁是好事,但更要知道分寸,懂得顧全大局。”葉婧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平淡,但少了些許剛才的冰冷,多了一絲類似長輩訓誡晚輩的味道,“你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你的能力,我一直看在眼里。但能力越大,責任越大,越要謹慎行。商場如戰場,有些話,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有些事,做了就再難回頭。這次的事,就當是個教訓。去了外面,磨磨性子,沉淀一下,未必是壞事。”
她這番話,算是給了汪楠一個臺階下,也暗示了對過去“功勞”的認可,但同時也再次強調了“錯誤”的嚴重性,以及這次“發配”的“必要性”和“教育意義”。軟硬兼施,恩威并濟,是葉婧慣用的手段。
“葉總的教誨,我一定牢記。”汪楠適時地表現出被“教導”后的“醒悟”和“感激”,聲音甚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當然是演的),“是我辜負了葉總的栽培和信任。請您……再給我一次機會。”最后這句話,他說得極輕,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近乎卑微的懇求。
葉婧看著他,幾不可察地微微點了點頭。或許在她看來,汪楠這樣的表現,才是“迷途知返”的正確態度。驕傲被碾碎,棱角被磨平,認識到自己的“錯誤”和“渺小”,這才是一個失去價值、需要“流放”的下屬該有的樣子。她需要的不是汪楠的才華(至少現在不需要了),而是他的“順從”和“無害化”。
“好了,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葉婧擺了擺手,似乎不愿再在這個話題上多費口舌,這也表明她對汪楠的“敲打”和“安撫”已經完成,“去了歐洲,專心工作。有什么困難,可以發郵件給我的助理。希望下次見到你,能看到一個更成熟、更穩重的汪楠。”
“是,葉總。我一定不會讓您再失望。”汪楠站起身,再次微微欠身,語氣恭敬而堅定。
“出去吧。好好完成最后的交接。”葉婧重新低下頭,拿起另一份文件,下了逐客令。她的注意力已經不再放在汪楠身上,仿佛剛才那番談話,只是處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日常事務。
“是,葉總。”汪楠應道,轉身,邁著平穩但稍顯沉重的步伐,走出了辦公室。直到那扇厚重的木門在身后輕輕關上,隔絕了葉婧的視線,他才感覺那股一直壓在胸口的、令人窒息的無形壓力,稍稍減輕了一些。
但他不敢有絲毫放松。他知道,葉婧的“原諒”是有限的,是建立在“他不再構成威脅、且已完全屈服”的基礎上的。任何一絲一毫的不妥,都可能重新引起她的警覺。而且,孫啟年那邊,恐怕也不會輕易放過他。今天的表現,只是第一關。
他沒有立刻離開頂層,而是走向秘書處,臉上帶著謙和甚至有些討好的笑容,對葉婧的首席秘書低聲說了幾句感謝的話,感謝她一直以來的照顧,并為自己之前可能帶來的“麻煩”表示歉意,最后,委婉地表示希望以后“多多聯系”。首席秘書依舊保持著職業的微笑,客氣而疏離地應付著,但眼神深處,或許對汪楠這種“識時務”的姿態,有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認可或憐憫。
這細微的態度變化,或許在關鍵時候能起到一點作用。汪楠要的就是這種效果――一個失勢后幡然悔悟、試圖修復關系、人畜無害的前高管形象。
做完這些,他才乘坐電梯下樓,回到了“新銳”項目組所在的樓層。這里的氣氛與往日大不相同,空氣凝重,人心浮動。看到他出現,一些相熟的同事投來復雜的目光,有關切,有同情,也有疏離和觀望。孫啟年指派來接手他工作的副手,一個平時對他還算客氣的技術總監,此刻也只是公式化地點頭致意,便匆匆去忙自己的事了,顯然已經接到了明確的指示,要劃清界限。
汪楠心中冷笑,面上卻不動聲色,徑直走向自己的獨立辦公室,開始收拾個人物品。他的動作不疾不徐,將一些書籍、個人獲獎證書、以及與團隊合影的相框,一一放入紙箱。幾個平時關系不錯的下屬,趁人不注意,悄悄溜進來,想說什么,卻又欲又止,最終也只是紅著眼眶,幫他默默收拾。
“汪總,您……真的要走嗎?”一個跟了他三年的年輕工程師,終于忍不住低聲問道,聲音里滿是不舍和困惑。
汪楠拍了拍他的肩膀,臉上擠出一絲寬慰的、卻又難掩落寞的笑容:“公司有公司的安排,服從命令。你們好好干,‘新銳’是個好項目,別因為我耽誤了。以后……多保重。”他說得平淡,卻讓幾個年輕人更加難過。
他知道,此刻任何煽情或抱怨的話都不能說。他必須表現得像一個服從公司決定、雖有遺憾但顧全大局的“好員工”,這樣才能最大限度地保護這些真心待他的下屬,不讓他們因為跟自己走得太近而受到牽連。
收拾好東西,不過兩個紙箱,便是他數年心血的痕跡。他抱起紙箱,最后看了一眼這間熟悉的辦公室,目光掃過墻上的項目進度圖,桌上還未完成的實驗報告,然后,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沒有告別,沒有多余的語,將一個“失意離開、強忍悲傷”的前負責人形象,演繹得淋漓盡致。
走出葉氏大廈,灰白色的霧靄仍未完全散去,天空依舊陰沉。他回頭,仰望這座高聳入云的玻璃幕墻大廈,它曾經承載著他的夢想和汗水,如今卻冰冷地將他拒之門外。
“原諒”?汪楠嘴角勾起一絲極淡的、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葉婧的“原諒”,不過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一種施舍和安撫,是確保他不再構成威脅的權宜之計。而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低聲下氣,隱忍退讓,也不過是為了麻痹對方,為自己爭取時間和空間的表演。
真正的較量,才剛剛開始。他抱著紙箱,走向停車場。那里面,除了幾件個人物品,還有一個不起眼的舊u盤,里面存放著他早已備份好的、關于“新銳”項目某些關鍵數據的加密副本。這是他的籌碼,也是他通往真相和反擊之路的鑰匙之一。
坐進車里,他沒有立刻發動。用阿杰給的加密手機,他先給方佳的助理發了一條簡短消息:“葉氏交接基本完成,已與葉婧最后溝通,態度‘良好’。后續事宜,聽候方總安排。”這是向“新東家”匯報進展,鞏固信任。
然后,他用另一部阿杰準備的、更加隱秘的通訊設備,給阿杰發去了一條只有他們能懂的加密信息:“a計劃第一步完成。葉已‘安撫’。準備啟動b計劃,接觸k(指代林薇),并嘗試定位w(指代老吳吳建國)。注意安全。”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發動汽車,駛離葉氏大廈。后視鏡里,那座象征著權力和財富的大廈漸漸變小,最終消失在車流和霧靄之中。
“原諒”已經取得,表演還在繼續。下一步,是時候聯系林薇,交換信息,并開始尋找那個可能掌握著關鍵證據的、消失了二十年的“老吳”了。時間,越來越緊迫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