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低了姿態(tài)，做出了某種程度的“屈服”和“保證”，但依舊沒有承認任何指控，也沒有明確承諾會為葉氏做什么。他必須讓葉婧相信，他依然是可控的，是“無奈”的，而非主動的“背叛者”。

電話那頭又是一陣沉默，葉婧似乎在評估他這番話的真?zhèn)巍＿^了好一會兒，她才緩緩開口，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但依舊帶著不容置疑的強勢：“汪楠，你是個聰明人。聰明人應該知道怎么選。這次審計，不管背后是誰在推動，葉氏都有能力應對。但前提是，內部要穩(wěn)。你明白嗎？”

“我明白，葉總。”汪楠順從地回答。

“明白就好。”葉婧似乎對他的態(tài)度還算滿意，“下周一，集團有個高層會議，討論審計的初步發(fā)現(xiàn)和對策。你雖然離職了，但作為前負責人，有些情況還需要你到場說明。到時候，該說什么，不該說什么，你自己掂量清楚。別讓我失望。”

高層會議？要他到場說明？這又是一場鴻門宴。葉婧是要把他推到臺前，在集團高層面前，逼他站隊，逼他做出有利于葉氏的“說明”。

“是，葉總。我會準時參加。”汪楠沒有選擇。

“另外，”葉婧的聲音忽然又轉冷，“我聽說，你最近和那個叫林薇的記者，走得很近？”

汪楠的心猛地一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要凝固了。葉婧怎么會知道林薇？還知道他們“走得近”？是方佳那邊泄露的？還是葉婧一直派人盯著他？又或者……是林薇在鹿城的調查，已經(jīng)引起了葉婧的警覺？

“葉總，您誤會了。林記者只是之前因為項目報道的事采訪過我?guī)状危闶钦J識，談不上走得近。”汪楠立刻否認，心跳如擂鼓。

“是嗎？”葉婧不置可否，“記者這個行業(yè)，水很深。有些人，為了挖新聞，什么事都干得出來。我勸你，離這種人遠一點。別惹一身騷。尤其是現(xiàn)在這個敏感時期，你的一舉一動，很多人都在看著。好自為之。”

說完，不等汪楠回應，葉婧便直接掛斷了電話。

聽著手機里傳來的忙音，汪楠握著方向盤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jié)發(fā)白，微微顫抖。冷汗，已經(jīng)浸濕了他的襯衫后背。

葉婧的這通電話，如同一場風暴，將他最后一絲僥幸也吹得粉碎。審計的矛頭指向他，葉婧的懷疑和威脅緊隨而至，方佳在暗中推波助瀾、步步緊逼，而現(xiàn)在，林薇也失聯(lián)了，生死未卜，而葉婧似乎已經(jīng)察覺到了林薇的存在和她的調查意圖……

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他緩緩將額頭抵在冰冷的方向盤上，閉上眼睛。疲憊、焦慮、恐懼、憤怒……種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幾乎要將他淹沒。但他知道，他不能倒下，至少現(xiàn)在不能。

林薇還在鹿城，下落不明。阿杰在盡力尋找。他必須穩(wěn)住江州這邊的局面，為阿杰爭取時間，也為可能出現(xiàn)的、最壞的情況做準備。

他拿起手機，看到阿杰還沒有回復。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思考葉婧的每一句話，每一個暗示。審計是葉婧默許甚至推動的，目的是施壓，也是警告。葉婧懷疑他與“藍海”勾結，懷疑他泄露內部信息，但還沒有確鑿證據(jù)。葉婧用利害關系捆綁他，用高層會議逼迫他表態(tài)。葉婧提到了林薇，是警告，還是她已經(jīng)掌握了什么？

最后一點，尤其讓他不安。如果葉婧已經(jīng)盯上了林薇，那林薇在鹿城的失聯(lián)，是否與葉婧有關？那個廢棄的農機廠倉庫，那些神秘的摩托車手……背后會不會是葉婧，或者孫啟年的人？

這個念頭讓他不寒而栗。如果真是那樣，林薇的處境就更加危險了。

他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他重新坐直身體，啟動車子，緩緩駛入車流。他需要立刻聯(lián)系阿杰，告訴他葉婧可能已經(jīng)注意到林薇，讓他搜尋時務必加倍小心，注意反跟蹤。同時，他也需要為自己準備后路。葉婧的高層會議，是危機，或許也是機會。他必須在那個會議上，找到一個既能暫時安撫葉婧，又不至于被徹底綁死，同時還能為自己爭取更多時間和空間的表達方式。

手機屏幕亮起，阿杰終于回復了，信息很短，卻讓汪楠的心沉到了谷底：“找到林薇的包和損壞的微型攝像頭，在鹿城西郊靠近省道的荒地里。有掙扎和拖拽痕跡，人不見了。現(xiàn)場有車輛輪胎印，型號較雜。已報警，但警方立案調查需要時間。我正在調用其他渠道，但情況……很糟糕。老汪，做好心理準備。”

心理準備……汪楠眼前一陣發(fā)黑。他死死踩住剎車，將車猛地停在路邊，巨大的慣性讓他身體前沖，又被安全帶勒回座椅。他大口喘著氣，感覺肺里的空氣似乎都被抽干了。

林薇出事了。真的出事了。在鹿城，在那個很可能與二十年前舊案有關的地方。

憤怒、恐懼、自責、還有一股冰冷的殺意，在他胸中翻騰。是誰？是葉婧？孫啟年？還是那只看不見的、籠罩在舊案上方的黑手？

他顫抖著手，給阿杰回復，只有幾個字：“不計代價，找到她！活要見人，死……要見尸！”

發(fā)出信息，他趴在方向盤上，肩膀不受控制地抖動起來。不是哭泣，而是一種極致的壓抑和憤怒導致的生理性顫抖。

良久，他才慢慢抬起頭，眼眶通紅，但眼神里最后一絲猶豫和彷徨已經(jīng)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絕望的冰冷和決絕。

葉婧的冷酷質問，審計的步步緊逼，方佳的暗中操縱，林薇的生死未卜……所有的壓力，所有的危機，在這一刻，化為了某種堅硬的東西，沉在他的眼底。

他重新發(fā)動汽車，調轉方向，沒有開回“藍海”附近那個臨時的住處，也沒有開往任何可能被監(jiān)視的地方。他需要找一個絕對安全、不被打擾的地方，好好想一想，接下來，該怎么走。

舞步即將終結？不，或許，真正的舞蹈，才剛剛開始。一場用生命和真相作為賭注的、絕望的獨舞。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