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在城郊結合部一處不需要登記身份的小旅館房間里躲了一夜。房間狹小陳舊,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霉味,但足夠隱蔽。他關掉所有不必要的電子設備,只用阿杰提供的加密平板進行有限度的聯絡。一夜無眠,林薇失聯的陰影和葉婧冰冷的警告在他腦海中反復交織,焦慮如同藤蔓纏緊心臟,但同時也催生出一股近乎冷酷的清醒。
阿杰那邊沒有更多消息。鹿城警方以“失蹤時間不足、無明確犯罪證據”為由,尚未正式立案開展大規模搜索,只做了常規記錄。阿杰動用了自己的私人關系和某些灰色渠道,撒出人手在西郊老工業區及周邊尋找,但目前還沒有突破性發現。林薇像一滴水,消失在了鹿城那片混亂的版圖上。唯一能確定的是,她的失聯絕非意外,現場遺留的痕跡和失蹤方式,都指向有預謀的暴力行為。
汪楠強迫自己暫時將林薇的安危壓在心底,現在,他必須先應付眼前迫在眉睫的危機――葉氏集團高層會議。那將是另一場審判,一場在眾目睽睽之下、決定他未來走向的審判。
周六,他利用加密通訊,與阿杰進行了長時間的秘密商議。兩人復盤了審計過程,分析了葉婧電話中的每一處暗示,推演了高層會議可能出現的種種情況。阿杰利用他的技術,侵入了葉氏內部網絡一個不起眼的角落(他堅持稱之為“非授權信息采集”),獲取了部分關于此次審計的背景資料。資料顯示,這次“年度重點項目專項審計”的啟動,雖然流程上符合規定,但提議和推動的層級很高,繞過了常規的年度審計計劃,帶有明顯的突擊和針對性。審計組的負責人王審計,雖然是葉氏審計部的老員工,但據傳與集團某位不常露面的葉家元老關系匪淺。而那位元老,在葉氏內部以“中立”、“嚴謹”、且對葉婧近年來一些激進做法“頗有微詞”著稱。
“審計很可能不僅僅是葉婧對你施壓的工具,”阿杰在通訊中分析,聲音透過加密處理顯得有些失真,“背后可能有葉家內部其他勢力的影子,想借‘新銳’項目的問題敲打葉婧,或者至少是制衡。那位王審計,未必完全聽命于葉婧。這或許能解釋為什么審計問題如此刁鉆,且不完全按照葉婧的心意來――他們可能真想挖出點東西,不管這‘東西’最終砸到誰頭上。”
這個信息至關重要。如果審計并非葉婧完全掌控,那么他面對的就不僅僅是葉婧一方的壓力,還有葉氏內部可能的派系斗爭。這意味著,在高層會議上,他并非只有“順從葉婧”或“對抗葉婧”兩個極端選項。或許,他可以在這微妙的夾縫中,尋找一個更有利于自己的平衡點,甚至……禍水東引。
周日,他一整天都窩在小旅館里,對著阿杰傳過來的有限資料,以及自己腦海中龐大的記憶庫,瘋狂地準備。他重新梳理“新銳”項目從啟動到現在的每一個關鍵節點,回憶每一次會議、每一份文件、每一封關鍵郵件的細節,預判可能被質詢的所有問題,并針對每個問題,準備了好幾套措辭不同、側重點不同的回答方案。他要確保自己無論面對怎樣的詰問,都能迅速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當下處境的回應,同時,在一些關鍵問題上,埋下微小的、不易察覺的伏筆。
他尤其仔細地回顧了與孫啟年相關的所有決策,特別是“宏達科技”的引入和后續付款。他必須找到一個恰當的表述方式,既承認自己作為技術負責人的連帶責任(避免被指責推諉),又將決策的主要壓力和最終拍板權清晰地引向孫啟年,同時,還要暗示這些決策背后可能存在某些“非技術因素”的考量,但又不能明說,以免被抓住“誹謗”或“臆測”的把柄。
此外,他還必須準備好如何應對關于他離職原因、以及加入“藍海”的詢問。他要塑造一個“因理念不合和技術分歧被迫離開,但依然對項目抱有感情,希望項目好”的悲情前負責人形象,同時淡化與“藍海”的關聯,強調那只是一份“新工作”。
這是一場極其消耗心神的腦力鏖戰。他必須同時扮演多個角色:在葉婧和部分高層面前,他是心懷委屈但仍有擔當的前骨干;在潛在的、對葉婧不滿的元老面前,他可能是一個可以旁證某些“管理問題”的知情者;在孫啟年及其同黨面前,他是一個需要提防、但暫時不能撕破臉的“麻煩”;而在方佳和“藍海”潛在的關注下,他需要保持一個“正在被葉氏逼迫、但尚未完全倒向‘藍海’”的模糊狀態。
每一句話,每一個表情,甚至語氣和停頓,都需要精心設計。
周日深夜,阿杰發來一條令人稍感安慰但依舊緊迫的消息:通過特殊渠道,查到鹿城西郊那片區域近幾日的車輛進出記錄(非官方渠道,存在不全和滯后),發現有一輛套牌黑色商務車在失蹤時間段前后出現并離開,駛向鹿城以北的省道方向,最終消失在通往鄰省的監控盲區。阿杰正在嘗試追蹤這輛車的可能去向,但需要時間。林薇生還的可能性依然存在,但時間每過一秒,危險就增加一分。
汪楠盯著這條消息,胸口堵得發慌。他給阿杰回復:“不惜代價,追下去。錢不是問題。注意安全。”他知道阿杰動用這些“特殊渠道”的風險,但現在,找到林薇是第一位的。
周一,上午九點。葉氏集團總部,頂層大會議室。
汪楠換上了一套熨帖的深灰色西裝,白襯衫,系了一條顏色保守的領帶,頭發梳理得一絲不茍。他刻意讓自己看起來略顯疲憊,但眼神依舊沉穩堅定。他提前十五分鐘抵達,被秘書引到會議室外的休息區等候。休息區里已經坐了幾個人,都是葉氏集團的核心高管和重要股東代表,氣氛凝重,無人交談,只有偶爾翻閱文件或輕啜咖啡的聲音。汪楠的出現,引來了數道含義復雜的目光,有審視,有好奇,也有毫不掩飾的冷漠和敵意。他目不斜視,在角落里找了個位置坐下,微微垂目,仿佛在養神。
九點整,會議室大門打開。葉婧率先走了出來,她今天穿著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套裝,妝容精致,但眉眼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厲。她身后跟著孫啟年,以及集團cfo、法務總監等幾人。葉婧的目光掃過休息區,在汪楠臉上停留了半秒,沒有任何表情,隨即移開。“都進來吧。”她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眾人魚貫而入。會議室很大,長條會議桌旁坐了近二十人。葉婧坐在主位,孫啟年坐在她左手邊第一個位置。汪楠被安排在了靠近門口、相對次要的一個座位,這個位置本身就傳遞了一個信號――他在這里,只是一個需要被“詢問”的、已離職的前員工。
會議開始,由審計部的王審計先做審計初步發現匯報。王審計面無表情,語調平板,用投影展示了大量圖表、數據和文件截圖。匯報內容與周五詢問汪楠時觸及的點高度重合,但更加系統,也更加犀利。他重點指出了“新銳”項目在“供應商引入及管理”、“重大合同執行”、“研發費用控制”以及“部分技術決策流程”等方面存在的“明顯瑕疵”和“內部控制缺陷”。他特意提到了“宏達科技”的案例,指出其技術能力與合同要求存在差距,但款項支付卻異常“順利”,相關決策流程“存在繞過正常技術評估的跡象”。
每提到一處問題,王審計都會看似不經意地提及“相關簽字審批記錄”或“經手人”,雖然沒有直接點名,但矛頭的指向性,在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孫啟年的臉色越來越難看,幾次想插話解釋,都被葉婧用眼神制止。葉婧自始至終面無表情,只是偶爾在王審計提到某些關鍵點時,目光會若有若無地掃過汪楠。
汪楠正襟危坐,認真聽著,臉上沒有任何波瀾,只是當王審計展示某些有他簽名的文件截圖時,他的眉頭會微微蹙起,顯得凝重而專注。
王審計匯報的最后,總結道:“……綜合初步審計情況,‘新銳’項目在快速推進過程中,確實在風險控制、流程規范方面存在不足,部分決策的科學性、嚴謹性有待商榷,相關責任有待進一步厘清。建議集團管理層對此高度重視,完善相關制度,并對相關責任人員進行處理,以儆效尤。”
“相關責任人員”。這個詞在安靜的會議室里顯得格外刺耳。
王審計匯報完畢,會議室里一片寂靜,氣氛壓抑。所有人的目光,有意無意地,都集中到了汪楠身上。
葉婧清了清嗓子,目光轉向汪楠,語氣平靜無波:“汪楠,你是項目前技術負責人,對王審計提到的問題,你有什么要說明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