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終于來了。汪楠能感覺到所有人的目光都像探照燈一樣打在他身上。孫啟年盯著他,眼神復雜,既有不滿,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幾位元老模樣的股東,則帶著審視和評估的意味。
汪楠緩緩站起身,沒有立刻回答,而是先向在座眾人微微欠身,然后才開口,聲音清晰,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沉重:“葉總,各位董事,各位領導。首先,我為‘新銳’項目在管理過程中出現的這些問題,尤其是作為前技術負責人未能完全規避的風險,表示誠懇的歉意。項目傾注了大家的心血,出現任何瑕疵,我都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
開場先認錯,姿態放低,這是以退為進。果然,他注意到幾位元老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些。
“關于審計報告提到的具體問題,”汪楠話鋒一轉,語氣變得沉穩而客觀,“我想就我所了解的情況,做一些補充說明。”
他首先針對“宏達科技”的問題:“‘宏達’的引入,確實是基于當時項目對供應鏈多元化和成本控制的戰略需求。技術團隊初期評估,確實指出了其與行業頭部企業的差距,以及潛在的技術風險。這些評估意見,都有詳細的會議紀要和書面報告。但最終決策引入,是項目管理層在綜合考量戰略、成本、進度等多方面因素后做出的。作為技術負責人,我履行了提出專業意見的職責,并在決策后,負責執行和技術對接。至于付款流程,我嚴格按照公司財務規定和領導批示執行。每一筆款項的支付申請,都附有相應的技術驗收報告(盡管部分指標存在爭議)和分管領導的明確批示。從程序上講,我沒有越權,也沒有違規操作。”
他承認了“爭議”的存在,但強調了“程序合規”和“領導批示”,將決策責任和“存在爭議下的執行”區分開來,同時暗示“爭議”的存在是已知的。
“但是,”一位頭發花白的元老忽然開口,他是葉氏的創始人之一,姓周,平時很少介入具體管理,但威望很高,“小汪啊,你是技術負責人,技術上的事,你最清楚。明明知道有差距,有風險,為什么在最終的報告和簽字上,沒有更堅決地提出異議,或者要求更嚴格的約束條款?你的專業判斷,難道最終只是體現在一份‘僅供參考’的評估報告里嗎?”
這個問題非常尖銳,直指汪楠作為技術負責人的“失職”本質――是否為了迎合上級,而放棄或弱化了專業操守?
汪楠心中早有準備。他看向周老,眼神坦然中帶著一絲無奈:“周老,您問到了關鍵。作為技術人員,我何嘗不想堅持最穩妥、最可靠的技術路線?但項目有時不完全是技術問題。‘新銳’是集團戰略重點項目,時間緊,任務重,管理層面臨著巨大的市場壓力和競爭壓力。在某些情況下,為了搶時間窗口,或者在成本與性能之間尋求平衡,技術理想需要向現實做一些妥協。這種妥協的‘度’在哪里,很多時候,不是技術負責人能單獨決定的。我需要考慮項目整體進度,考慮團隊士氣,也需要……執行管理層的決策。我確實在相關文件上表達過疑慮,也提出過建議,但最終,我需要服從項目整體的安排。這是我的局限,也是很多一線技術管理者面臨的共同困境。”
他沒有直接回答“是否放棄專業操守”,而是將問題升華到“技術理想與現實管理的矛盾”、“技術負責人的權責邊界”這個更普遍、也更易引起共鳴的層面。這番話,既解釋了自己的處境,也委婉地指出了項目管理中可能存在的“技術服從于行政壓力”的問題,更容易引起在座一些非技術出身、但經歷過類似管理難題的高管的共情。
周老聞,皺了皺眉,沒再追問,但看向葉婧和孫啟年的目光,多了幾分深思。
葉婧的臉色依舊看不出喜怒,只是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孫啟年則有些坐不住了,他干咳一聲,開口道:“汪楠的說法,有些推卸責任之嫌。管理層決策固然要考慮多方面因素,但具體的技術把關和風險評估,是技術負責人的天職。不能把所有的責任都推到‘執行決策’上。項目出現的問題,技術團隊,尤其是負責人,難辭其咎!”
這是要將火力完全引向汪楠。汪楠早有預料,他平靜地看向孫啟年,語氣依舊平穩:“孫副總說得對,技術把關是我的職責,我從未推卸。我只是在陳述當時的實際情況和決策背景。任何項目決策都有其特定環境和考量,事后復盤,總能找到可以優化的地方。我作為親歷者,有義務將當時的背景、分歧和最終的執行依據,向各位如實匯報,供各位評判。至于責任如何界定,我尊重集團和審計部門的最終結論。”
他再次強調“如實匯報”和“尊重結論”,將皮球踢了回去,同時暗示自己只是“匯報情況”,不參與“責任界定”的爭奪。姿態放得很低,但棉里藏針。
會議又進行了近一個小時。其他高管和股東陸續提問,問題涉及項目其他方面的管理細節、技術難點、預算超支原因等等。汪楠一一作答,始終保持著一種坦誠、客觀、略帶反思但絕不激進的態度。他承認項目管理中存在可以改進的地方,承認自己作為負責人有考慮不周之處,但在具體問題歸因上,總是巧妙地結合“客觀條件限制”、“團隊決策過程”、“管理層綜合考量”等多方面因素,絕不將矛頭單獨引向某個人,尤其是葉婧,但也絕不將責任完全攬在自己身上。
他的表現,像一塊被反復捶打的精鐵,看似柔軟,實則堅韌,在各方力量的拉扯中,努力維持著自己的形狀,既不碎裂,也不輕易被塑造成他人想要的武器。
最終,葉婧做了總結發,她沒有對審計報告本身做太多評價,只是強調集團會嚴肅對待審計發現,完善制度,加強監管,確保重點項目健康推進。對于相關責任,她表示會“根據事實,依規處理”。對于汪楠,她只是淡淡地說了句:“汪楠雖然已經離職,但今天的態度是端正的,對問題的認識是清晰的。希望你能吸取教訓,在新的崗位上好自為之。”
會議結束。汪楠走出會議室時,后背已被冷汗濕透。他知道,這僅僅是第一關。葉婧那句“依規處理”和“好自為之”,依舊充滿變數。審計報告最終會如何定論,葉婧會如何利用這份報告,孫啟年會如何反撲,都還是未知數。
但至少,他沒有在高層會議上被當場“定罪”,也沒有被逼到徹底撕破臉的地步。他為自己爭取到了一些時間,也在葉家內部可能存在的派系面前,留下了一個“識大體、顧全局、有擔當但也受制于現實”的復雜印象。這或許,能為他換來一絲喘息的空間,以及……未來可能被利用的縫隙。
他剛走出總部大廈,手機震動。是方佳發來的信息,只有三個字和一個表情:“會開完了?[微笑]”
這微笑的表情,在汪楠看來,充滿了嘲諷和審視。方佳顯然在時刻關注著葉氏內部的動向,甚至可能已經知道了會議的大致情況。她想知道,他在會議上是如何“表現”的,是否“符合”她的期望。
汪楠沒有立刻回復。他坐進車里,疲憊地閉上眼。林薇依舊生死未卜,審計風波未平,葉婧的警告猶在耳邊,方佳又在步步緊逼……而他能做的,只是在這驚濤駭浪中,小心翼翼地維持著一葉扁舟的平衡,同時,在無人知曉的暗處,與阿杰一起,搜尋著那個可能照亮一切黑暗、也可能將一切焚毀的真相火種。
完美無瑕的賬目?不,這世上從不存在完美無瑕的東西,無論是賬目,還是人心。所謂的完美,不過是無數瑕疵在巧妙掩飾下的暫時平衡。而他,正在這脆弱的平衡木上,尋找著那個能讓一切崩塌,或者,讓真相顯露的,最微小的裂縫。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