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層會議上的“全身而退”,并未給汪楠帶來絲毫喘息。葉婧那句“依規處理、好自為之”像一把懸在頭頂的鈍刀,不知何時落下。方佳的“微笑”信息后,接連兩天沒有進一步的催促或指示,這種沉默反而更讓人不安,仿佛在等待他自己做出“正確”的選擇。而林薇,依舊杳無音信,阿杰的搜尋在進入鄰省后線索變得更加渺茫,每一次通訊的短暫沉默都加重著汪楠心底的焦灼。
然而,審計的齒輪一旦開始轉動,就不會輕易停止。周三下午,汪楠再次接到了審計組王審計的電話,通知他第二天上午繼續到葉氏總部配合調查,這次的重點,是核查幾筆數額巨大、且流程存在“模糊地帶”的海外技術授權費用支付。
“汪先生,這幾筆款項,發生在你離職前三個月內,總額超過兩千萬。付款依據是幾份補充技術授權協議,授權方是注冊在開曼群島的一家空殼公司,最終受益人信息不明。款項支付流程上,有你的最終審核簽字。我們需要你詳細說明,當時是基于什么技術評估報告,批準了這些補充授權費用的支付?這些授權的具體技術內容是什么?為什么選擇這家背景不明的公司?項目組的原始技術論證記錄在哪里?”王審計在電話里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刻板,但問題卻一個比一個尖銳。
兩千萬,海外空殼公司,背景不明的受益人,自己的最終簽字……這些詞匯組合在一起,指向一個清晰無比的可能性――利用職務便利,通過虛假技術授權,進行利益輸送,甚至可能是洗錢。這不再是流程瑕疵或決策失誤,而是涉嫌犯罪的嚴重指控!一旦坐實,不僅他在業內的聲譽徹底毀滅,更可能面臨牢獄之災。
汪楠握著電話的手心沁出冷汗。他迅速在記憶中搜尋相關的信息。這幾筆款項他有印象,是在“新銳”項目研發遭遇某個關鍵技術瓶頸時,孫啟年引入的所謂“海外專家團隊”提供的“關鍵技術包”授權費用。當時孫啟年聲稱這是通過特殊渠道獲得的、能極大縮短研發周期的“核心專利授權”,并要求他盡快完成技術評估和付款流程。他記得自己確實審核過一些技術文檔(大多是概念性描述和高層次架構圖,缺乏底層細節和源代碼),也提出過疑問,但孫啟年以“商業機密”、“特殊渠道保密”為由,強調時間緊迫,并暗示這是“上面”同意的特殊安排,最終他還是在孫啟年的催促和壓力下簽了字。
現在看來,這根本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陷阱!一個用海外空殼公司、模糊技術授權包裝起來的資金轉移通道!而自己,成了這個通道上最后一個、也是最關鍵的“合法”簽字人!孫啟年,或者孫啟年背后的人,早就做好了將他推出去當替罪羊的準備!
“王審計,”汪楠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鎮定,“這幾筆授權費用,我確實簽過字。但當時的情況是,項目遇到關鍵技術瓶頸,時間非常緊張。孫啟年副總親自引入這個‘海外專家團隊’和授權方案,強調是特殊渠道獲得的急需技術,并承諾后續會補全詳細的技術驗證報告。我是在孫副總的一再催促和保證下,基于對項目進度的考慮和對分管領導的信任,才簽署了初步審核意見。詳細的評估論證過程,包括孫副總提供的原始技術資料和溝通記錄,我建議審計組可以調閱當時的項目文件存檔,以及我與孫副總的郵件和通訊記錄。我相信,原始記錄能夠反映當時的決策背景。”
他再次將責任引向孫啟年,并強調是“基于信任”和“時間壓力”,同時提出核查原始記錄,暗示自己并非主導者,只是執行環節中的一環。
“原始記錄我們自然會核查。”王審計不置可否,“但你的簽字是最終的,具有法律效力的審核意見。汪先生,作為技術負責人,你應該清楚,沒有看到完整、可靠的技術驗證報告,就批準如此大額的費用支付,是嚴重的失職,甚至是……玩忽職守。我們希望你能提供更多細節,證明你當時并非草率行事,或者,指出還有哪些人應該對此負責。”
這是在逼他要么承認自己嚴重失職,要么就得更明確地指證孫啟年,甚至更高層。審計組的策略很明確:抓住這個可能的“硬傷”,窮追猛打,逼他做出選擇,從而撬開更大的口子。
掛斷電話,汪楠的心沉到了谷底。這次的問題比“宏達科技”嚴重得多,涉嫌的金額和性質也完全不同。孫啟年這一手,極其狠辣。他幾乎可以想象,那些所謂的“原始技術資料”和“溝通記錄”,一定被精心處理過,抹去了關鍵信息,甚至可能偽造了內容,將責任最大限度地推到他身上。而他當時簽字的文件,將成為鐵證。
他再次感到那種熟悉的、被巨大陰謀籠罩的窒息感。葉婧的警告,孫啟年的陷害,方佳的步步緊逼,還有那只針對他、甚至可能波及到林薇的黑手……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在將他拖入深淵。
不,不能坐以待斃。汪楠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憤怒和恐懼解決不了問題。孫啟年既然敢設下這個局,就必然做好了應對審計調查的準備。那些“證據”很可能已經經過了處理,審計組未必能輕易發現破綻。他必須找到突破口,一個能證明自己清白,甚至能反戈一擊的突破口。
他閉上眼睛,開始瘋狂回憶與那幾筆授權費相關的每一個細節。付款時間、授權協議的關鍵條款、孫啟年當時的口頭承諾、經手這筆款項的財務人員、甚至當時項目組里可能對此有印象的同事……任何一點蛛絲馬跡都可能成為救命稻草。
突然,一個幾乎被遺忘的細節閃過腦海。在那幾筆授權費支付后不久,大概一兩周后,有一次項目組內部的技術討論會,議題是評估“海外授權技術”的初步集成效果。會上,負責集成的工程師曾抱怨,拿到的“核心代碼包”存在大量無法解釋的冗余和接口不匹配問題,而且缺少關鍵的調試文檔。當時孫啟年也在場,他輕描淡寫地將問題歸結為“技術實現差異”和“需要時間磨合”,并再次強調“授權方背景特殊,技術獨特,要有耐心”。會后,該工程師曾私下找過汪楠,表達過擔憂,并提到他試圖聯系那個“海外專家團隊”的技術對接人,但對方留下的聯系方式根本無法接通。汪楠當時正被其他技術難題困擾,加上孫啟年的壓力,沒有深究,只是讓工程師繼續嘗試,并把問題記錄下來。
“無法接通的聯系方式”、“缺少關鍵文檔”、“大量無法解釋的冗余”……這些細節,單個看或許不起眼,但組合在一起,尤其是與“海外空殼公司”、“背景不明受益人”聯系起來,就構成了強烈的疑點――這個所謂的“關鍵技術授權”,很可能是個騙局,至少是存在嚴重瑕疵的。
汪楠立刻拿出與阿杰聯系的加密平板,將這段回憶詳細記錄下來,并特別標注了那位工程師的姓名和可能留有相關記錄的工作日志時間段。他需要阿杰的幫助,嘗試從已經被審計組封存的項目服務器備份或個人工作記錄中,找到當時的會議紀要、工程師的工作日志、甚至任何與那個“無法接通”的聯系方式相關的痕跡。這些,都可能成為證明授權存在問題的間接證據。
但僅有這些間接證據,恐怕還不足以完全洗脫他的責任,更別提反戈一擊。他還需要更直接、更有力的東西。他需要找到孫啟年與那個“海外空殼公司”之間存在利益輸送的證據,或者至少是可疑關聯的證據。
這談何容易。孫啟年行事謹慎,這種涉及巨額資金的暗箱操作,必定隱藏極深。除非……
汪楠腦中靈光一閃,想起了方佳。方佳在調查葉氏,在搜集孫啟年的“黑材料”。她是否已經掌握了與這幾筆“授權費”相關的信息?甚至,這就是她用來攻擊葉氏、逼迫自己就范的籌碼之一?
很有可能!方佳之前給他的那份針對“新銳”項目的“質詢清單”里,就隱晦地提到了“非常規技術合作”和“資金流向可疑”的問題。或許,她手里已經有了某些線索,只是在等待合適的時機拋出,或者,等待他汪楠“主動”去配合、去揭露。
這是一個極度危險的念頭。向方佳求援,無異于與虎謀皮。但眼下,他似乎別無選擇。審計組明天就要他給出“詳細說明”,他必須在今晚之前,找到足夠自保,甚至反擊的籌碼。
他盯著平板,手指懸在屏幕上方,猶豫不決。聯系方佳,意味著更深入地卷入“藍海”與葉氏的爭斗,意味著他將更難擺脫方佳的控制,甚至可能被迫做出更違背本心的事情。但不聯系,明天他很可能在審計組的質詢下啞口無,眼睜睜看著自己被打上“嚴重失職”、“可能涉及利益輸送”的標簽,那將徹底斷送他的職業生涯和自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汪楠的目光落在平板屏幕上阿杰最后一條關于搜尋林薇的消息上,依舊沒有實質性進展。林薇的失蹤,孫啟年的陷害,審計的逼迫,方佳的算計……所有的壓力在這一刻匯聚,幾乎要將他壓垮。
他猛地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樓下街道上逐漸亮起的霓虹和川流不息的車燈。這座城市依舊繁華喧囂,卻無人知曉他此刻內心的驚濤駭浪。他想起多年前剛剛加入葉氏時的雄心壯志,想起“新銳”項目初創時的艱難與希望,想起林薇那雙執著尋找真相的眼睛,想起阿杰在暗處無聲的支持……
不,他不能在這里倒下。他不能任由孫啟年之流逍遙法外,不能讓自己和林薇的冒險與犧牲付諸東流,更不能讓自己成為這場骯臟交易中無辜的祭品。
他走回桌邊,拿起那部用于與方佳聯系的普通手機,編輯了一條信息,措辭極其謹慎:“方總,關于‘新銳’項目審計,目前聚焦在幾筆海外技術授權費用,情況復雜,我這邊有些細節可能需要與您溝通確認,以免在配合調查時出現不必要的誤解。不知您今晚是否方便?”
他不敢在信息中提及任何具體內容,只是用“細節”和“誤解”來暗示問題的嚴重性和求助的意圖。信息發出,他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動。
等待回復的時間格外漫長。十幾分鐘后,方佳的電話直接打了過來。
“汪總,看來審計不太順利?”方佳的聲音帶著一絲了然,似乎對情況早有預料。
“方總,情況有些棘手。”汪楠沒有廢話,直接切入主題,“審計組盯上了去年第四季度支付給一家開曼群島公司的幾筆技術授權費,總額超過兩千萬。我有最終簽字,但當時是在孫啟年的極力推動和保證下,基于不完整的技術資料簽的。現在他們質疑授權真實性和我的責任。我需要知道,關于這幾筆授權,您這邊是否……有更多的背景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