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然后傳來方佳意味不明的輕笑聲:“汪總,你終于想起來問我了。我還以為,你要一直自己扛著呢。”
汪楠心頭一緊,方佳果然知道。
“這幾筆錢,水深得很。”方佳繼續說道,語氣變得玩味,“那個開曼群島的公司,只是個空殼。錢進去之后,通過幾個離岸賬戶轉了幾道,最終流向了一些很有趣的地方。至于所謂的‘關鍵技術授權’……呵呵,我這邊拿到了一些有趣的評估報告,來自獨立的第三方技術專家,結論是,那些所謂的‘核心代碼’,大部分是開源代碼的簡單打包和混淆,技術含量低得可憐,根本不值那個價。”
汪楠的心猛地一跳。方佳果然掌握了關鍵證據!而且聽起來,是能直接證明授權虛假、資金流向可疑的鐵證!
“方總,這些材料……”汪楠的聲音因為緊張而有些干澀。
“材料嘛,我自然有。”方佳慢悠悠地說,“不過,汪總,這些東西的價值,你應該清楚。給了你,就等于把刀遞給了你。你怎么用這把刀,我很關心。”
這是在談條件了。方佳不會白白幫他。
“方總,我現在首要的,是自保,洗清自己的嫌疑。”汪楠沉聲道。
“只是自保?”方佳輕笑,“汪總,審計組,甚至葉婧,現在恐怕不只是想給你定個‘失職’那么簡單。孫啟年敢這么干,背后肯定有人撐腰,說不定就想一勞永逸地解決你這個‘麻煩’。自保?你拿什么保?就靠你空口白牙說自己是‘被蒙蔽’的?”
方佳的話像冰冷的刀子,戳破了汪楠最后的僥幸。“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方佳的聲音變得冷冽,“明天去見審計組,你不用慌。他們問什么,你就如實回答――當然,是選擇性地‘如實’。你就說,當時你對授權技術有疑慮,但孫啟年以項目緊急、高層特批為由,要求你必須簽字。你只是執行者。至于授權真偽、資金流向,你一概不知。然后,你可以‘不經意’地提到,你后來曾嘗試聯系授權方技術對接人核實,但發現聯系方式無效,而且項目組工程師反饋集成存在大量問題。剩下的,就交給審計組自己去查。如果他們‘足夠專業’,自然會順著這些線索,找到更有趣的東西。”
方佳這是在教他如何“反將一軍”!表面上,他只是在“如實陳述”,撇清自己;實際上,他提供的“無效聯系方式”和“集成問題”,將成為審計組深入調查的突破口。一旦審計組順著這些線索,查到資金真實流向和授權虛假的問題,那么首要責任人就不再是他這個“執行者”,而是推動此事的孫啟年,甚至孫啟年背后的人!
“那您手里的材料……”汪楠問。
“該出現的時候,自然會出現。”方佳意味深長地說,“也許是通過‘匿名舉報’,也許是通過某些‘特殊渠道’透露給審計組。總之,會有人在合適的時機,幫審計組‘打開思路’。而你,只需要扮演好那個被上級壓力所迫、心存疑慮卻不得不執行的‘前技術負責人’就行了。當然,”她話鋒一轉,“下周的行業交流會,我希望看到一個更‘主動’、更‘有見地’的汪總。畢竟,‘藍海’的顧問,不能總是被動應付,也得展現出一點‘專業價值’,你說是不是?”
這是在提醒他,幫他渡過審計這一關的交換條件,是讓他在公開場合,以“藍海”顧問的身份,對“新銳”項目乃至葉氏,發表更“鮮明”的看法。這比之前暗示的“表達不同看法”更進一步,幾乎是公開的批判。
汪楠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方佳這是在逼他徹底站隊,在葉氏的傷口上,公開撒鹽。
電話那頭,方佳似乎能感受到他的沉默和掙扎,放緩了語氣,帶著一絲蠱惑:“汪楠,別猶豫了。葉婧和孫啟年已經對你下手了,這次審計就是明證。你想自保,想討回公道,這是唯一的路。跟著我,‘藍海’不會虧待你。等這件事了了,葉氏那邊,自然有你的好處。別忘了,我們能幫你,也能……”
后面的話她沒有說完,但威脅的意味不而喻。
汪楠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冰封般的決絕。“我明白了,方總。謝謝您的……指點。我知道明天該怎么做了。”
“很好。”方佳滿意地笑了,“期待你的表現。另外,關于那位失蹤的林記者……我也在讓人留意。有消息,會告訴你。”
最后這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針,刺得汪楠心臟一縮。方佳連林薇都知道,而且也在“留意”?她到底還知道多少?是關心,還是另一種形式的監控和威脅?
但他已無暇細想。掛斷電話,汪楠立刻聯系阿杰,將方佳提供的關于“授權虛假”和“資金流向”的關鍵信息(隱去了來源)告知,并讓他集中精力,嘗試從技術角度找到那“海外授權技術包”存在問題的直接證據,哪怕是一小段代碼比對分析,或者可疑的日志記錄。同時,他也提醒阿杰,方佳可能也在“關注”林薇的動向,務必小心。
做完這一切,窗外已是夜深人靜。汪楠毫無睡意,他坐在黑暗中,反復推演著明天面對審計組時可能出現的各種情況,斟酌著每一句說辭,每一個表情。
自證清白?不,在葉婧和孫啟年已經布好的局里,單純的“自證清白”幾乎不可能。他需要的是“反將一軍”,將審計的矛頭,巧妙地、不留痕跡地,引向真正該負責的人。利用方佳提供的線索,利用自己掌握的細節,利用審計組想要深挖問題的心態,為孫啟年,或許還有他背后的人,埋下一顆致命的釘子。
這很危險,是在刀尖上行走。一旦被葉婧察覺他的真實意圖,或者方佳事后反悔,他都可能萬劫不復。但,他還有別的選擇嗎?
林薇生死未卜,審計利劍懸頸,陰謀環伺,殺機四伏。他就像困在斗獸場中央的囚徒,四面八方都是咆哮的野獸和嗜血的看客。退一步是懸崖,進一步是刀山。唯有在絕境中反擊,或許才能搏得一線生機。
他拿起那本皮質筆記本,翻到空白頁,用只有自己能看懂的方式,快速寫下幾個關鍵詞:無效聯系方式、集成問題、工程師擔憂、資金流向、第三方評估、開源代碼、空殼公司、孫啟年施壓、高層特批……
然后,他劃掉了“高層特批”四個字。這個詞太敏感,不能提。至少,現在不能。
他將紙頁撕下,用打火機點燃。橘黃色的火苗舔舐著紙張,迅速將其化為灰燼。微弱的火光映亮了他沉靜而堅定的臉龐,眸子里跳動著冰冷的火焰。
明天,他將再次踏入那間審計室。這一次,他不再是那個被動接受質詢、竭力撇清關系的“前負責人”。他將帶著精心準備的、淬毒的“實話”,去完成一場看似自保、實則反擊的表演。
灰燼飄落,如同他最后的一絲猶豫,燃燒殆盡。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