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婧丫頭眼光是有的,‘啟明’這個路子,走得對。你是明遠的兒子,又在技術一線干過,去做投資,倒是合適。”葉文柏點點頭,看向汪楠的目光多了幾分審視,也多了幾分溫和,“怎么樣,在‘啟明’還適應嗎?婧丫頭對你們要求不低吧?”
“葉總很有魄力,對我們也嚴格要求,能學到很多東西。”汪楠滴水不漏地回答,隨即話鋒一轉,略帶懇切道,“葉老,我一直對父親當年參與的‘靈眸’項目很感興趣,可惜知道的不多。今天有幸遇到您,不知方不方便,以后有機會向您請教一些當年技術上的事情?也算是對父親的一種……追憶吧。”他適時地流露出對父親的懷念和對往事的探尋欲望,合情合理。
葉文柏聞,沉默了一下,目光在汪楠臉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判斷他的真實意圖。旁邊的老張見狀,識趣地找了個借口先離開了露臺。
“你父親的事,我也很遺憾。”葉文柏緩緩開口,語氣低沉了些,“‘靈眸’……是個很有野心的項目,當時的技術構想,放在今天也不過時。你父親是項目當之無愧的技術靈魂。”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不過,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具體的技術細節,我也記不太清了。而且,項目后來因為種種原因……無疾而終,相關的資料,恐怕也保存得不全了。”
他話里話外,透著一種不愿多談的回避,但“無疾而終”和“資料保存不全”這種說法,顯然與汪楠了解到的“因嚴重技術事故導致項目終止、核心資料封存”有出入。
汪楠沒有追問細節,而是順著他的話,誠懇地說:“我明白。只是作為人子,總想多了解一些父親傾注過心血的東西。既然葉老也記不清了,那就不打擾您了。今天能見到您,聽您提起家父,我已經很感激了。”
他以退為進,表現得體諒而克制。葉文柏看著他,眼中閃過一絲復雜,似乎有些觸動。他猶豫了一下,從懷中取出一張素雅的名片,遞給汪楠:“這是我的私人聯系方式。人老了,就喜歡清靜,平時也不怎么見客。不過,你是明遠的兒子,如果……如果你對葉氏的歷史,或者一些老的技術脈絡真的感興趣,偶爾來找我這個老頭子喝喝茶,聊聊天,也無妨。就當是……陪陪我這個老家伙吧。”
他沒有直接答應談論“靈眸”,但給出了私人聯系方式,并留下了“聊聊葉氏歷史和老技術脈絡”的活話。這已經超出了汪楠的預期。
汪楠雙手接過名片,鄭重地道謝:“謝謝葉老,這是我的榮幸。我一定找時間去拜訪您,聆聽教誨。”
葉文柏點點頭,沒再說什么,拍了拍汪楠的肩膀,轉身緩緩離開了露臺。他的背影有些佝僂,帶著一種歷經滄桑后的淡然,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
汪楠捏著那張質地溫潤的名片,上面只有葉文柏的名字和一個手寫的、看起來像是家庭住址的地址,沒有電話,沒有郵箱,簡潔得近乎古樸。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張名片,更是一把可能打開塵封往事大門的、極其脆弱的鑰匙。
葉文柏,這位早已遠離葉氏權力核心的元老,顯然知道些什么。他對“靈眸”項目的諱莫如深,對父親之死的惋惜與回避,以及最后那帶著一絲補償性質的邀約,都暗示著那段往事背后,可能隱藏著不為人知的秘密,甚至是……傷痕。
他主動遞出橄欖枝,是因為對父親汪明遠的舊情?是因為對葉氏現狀的某種不滿或憂慮?還是因為……他也對某些事心存疑慮,想借汪楠這個“故人之子”做些什么?
無論如何,這是一次寶貴的突破。汪楠將名片小心收好,心頭沉甸甸的,既有接觸到關鍵人物的振奮,也有對前路未知的沉重。葉文柏是葉家元老,即使已遠離權力中心,其影響力、人脈和所知的隱秘,也絕非等閑。接觸他,風險與機遇并存。這不再是之前暗中查資料、分析數據的“無聲”行動,而是開始與葉家內部、可能與葉婧立場不完全一致的重要人物,進行直接、隱晦的接觸。
這,或許才是“無聲反叛”的真正開端。
他必須極其謹慎地處理與葉文柏的關系。過早、過急地追問“靈眸”和父親的死,可能會嚇退這位老人,甚至引來葉婧的警覺。他需要先建立信任,以請教、學習、懷念父親為名,慢慢靠近,在合適的時機,用恰當的方式,引導話題。
沙龍結束后,汪楠回到辦公室,將名片上的地址輸入加密地圖查詢。地址位于城西一處老牌的、鬧中取靜的別墅區,那里住的非富即貴,且多為像葉文柏這樣的老一輩企業家或文化名流,安保嚴密,私密性極佳。
他沉吟片刻,沒有立刻聯系葉文柏。他需要等待一個更自然、更不引人注目的機會。同時,他必須加快“啟明資本”內部的工作,鞏固自己的地位和價值,獲取更多信息和資源,為將來可能的行動積累資本。
“星海算法實驗室”的線索暫時中斷,但葉文柏的出現,為他打開了另一扇窗。一扇通往葉氏歷史深處,可能也通往父親死亡真相的窗。
窗外,華燈初上。汪楠站在辦公室的落地窗前,俯瞰著腳下這片繁華而冰冷的鋼鐵叢林。葉婧的信任,方佳的利用,阿杰在山里的搜尋,林薇的下落,父親未解的謎團,以及現在,葉家元老葉文柏遞出的、含義不明的橄欖枝……所有的線索、壓力、危險和希望,如同無數道絲線,纏繞交織,將他緊緊包裹。
他知道,自己正在步入一個更加復雜、也更加危險的區域。但他沒有退路。他收起那張名片,也收起了所有外露的情緒,臉上恢復了“啟明資本”高級合伙人應有的、冷靜而專注的神情。
無聲的反叛,始于最細微的接觸,始于最不經意的對話,始于一張看似尋常的名片。而風暴,往往在極致的寧靜中孕育。他轉身,坐回辦公桌前,重新投入那些堆積如山的項目文件,仿佛剛才在露臺上與葉家元老的那場短暫交談,從未發生。
只是,在他眼底深處,那簇因為“星海”而點燃、又因葉文柏的出現而搖曳的火苗,燃燒得更加堅定,也更加幽暗。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