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收到那份請柬時,正在“燭明致遠”新落成的辦公室里,與從葉氏投資部正式離職、剛剛辦完手續(xù)加入的李默,討論一份關于工業(yè)機器人核心減速器項目的投資備忘錄。請柬是鄭茹親自送進來的,深灰色的特種紙,質感厚重,沒有花哨的紋飾,只在正中以燙金小楷工整地印著一行字:“誠邀汪楠先生,于本周五晚八時,于寒舍一晤。”落款是一個汪楠從未親眼見過,卻絕不陌生的簽名――葉秉欽。沒有頭銜,沒有稱謂,只有這沉甸甸的三個字,和下方一個篆體的“葉”字印章。
鄭茹的臉色少見地凝重,她將請柬放在汪楠寬大的實木辦公桌上,低聲說:“是葉老先生的管家親自送來的,在樓下前臺等了十分鐘,交到我手里,什么都沒說,放下就走了。”她的指尖在桌沿輕輕叩了叩,補充道,“那位老管家,我認得,姓鐘,在葉家超過四十年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連剛剛加盟、尚沉浸在開啟事業(yè)新篇章興奮中的李默,也察覺到了異樣,停下了手中的筆,目光投向那張看似樸素、卻仿佛帶著無形壓力的請柬。他自然知道“葉秉欽”是誰――葉氏集團真正的創(chuàng)始人、靈魂人物,葉婧的父親,一個在本地商界沉浮數(shù)十年、早已退居幕后、卻依然讓無數(shù)人敬畏的名字。這個名字,已經很多年沒有以這種私人邀約的形式,出現(xiàn)在某個具體的人面前了。
汪楠的目光落在請柬上,表情沒什么變化,只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快得讓人無法捕捉。他伸出手,指尖拂過那燙金的簽名,觸感微涼。他當然明白這封請柬的分量。這不是一次商務會面,不是葉婧那種帶著權力壓迫和利益權衡的召見。這是來自葉家真正“家主”的,一次私人性質的、含義不明的“邀請”。在汪楠剛剛在高端沙龍上嶄露頭角、被圈內認可“不再是池中之物”的這個微妙時刻,這封請柬的到來,時機精準得令人玩味。
“知道了。”汪楠將請柬合上,隨手放到一旁一摞文件的最上方,語氣平淡地對鄭茹說,“幫我回復鐘管家,感謝葉老先生厚愛,汪楠一定準時赴約。”他頓了頓,轉向李默,神情已恢復如常,“李總,我們繼續(xù)。剛才說到諧波減速器的國產化率問題……”
李默欲又止,最終還是將嘴邊的話咽了回去,重新將注意力拉回項目文件上。但辦公室里先前那種專注于業(yè)務的純粹氛圍,已然悄悄改變,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緊繃感。
接下來的幾天,汪楠一切如常。他密集地見了幾個被投公司的創(chuàng)始人,參加了“燭明致遠”內部的季度復盤會,對幾個擬投項目給出了明確的盡調意見。甚至在周五下午,他還抽空去視察了“燭龍”激光雷達新落成的中試產線。他表現(xiàn)得沉著、專注,仿佛葉秉欽的邀請只是日程表上一個普通的會面安排。
只有最熟悉他的周明和鄭茹,才能從他比平時更長時間的沉默凝視窗外,或是偶爾翻閱文件時指尖無意識的輕叩中,察覺到一絲不同。他們私下里交換過擔憂的眼神,但誰也沒有貿然開口詢問。他們知道,汪楠需要自己思考和消化這件事。
周五傍晚,汪楠提前結束了手頭的工作。他拒絕了周明提出的陪同或安排司機的建議,自己駕駛那輛低調的黑色轎車,駛向城西。葉秉欽的“寒舍”,并非位于任何一處知名的頂級豪宅區(qū),而是在一處鬧中取靜、有著近百年歷史的法式花園別墅區(qū)內。這里樹木參天,圍墻高大,每棟別墅都占地廣闊,彼此間隔很遠,私密性極好。在寸土寸金的城市中心保留這樣一片區(qū)域,本身就是身份與底蘊的象征。
導航在別墅區(qū)門口就失效了。汪楠向身著筆挺制服、神色肅穆的門衛(wèi)報上姓名和來意。門衛(wèi)顯然早已得到通知,仔細核對后,恭敬地放行,并指示了具體的路線。別墅區(qū)內道路蜿蜒,燈光昏黃,兩旁是茂密的梧桐和精心修剪的草坪,幾乎看不到其他車輛和行人,安靜得只能聽到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和自己平穩(wěn)的呼吸聲。
按照指示,汪楠將車停在一棟灰白色、有著明顯新古典主義風格的三層別墅前。別墅外觀并不張揚,甚至有些歲月的沉淀感,但維護得極好,每一塊石材,每一扇窗戶,都透著一股經年累月的、不動聲色的貴氣。鐵藝大門緊閉,門口沒有任何標識。
他剛下車,旁邊一扇不起眼的小門便無聲地打開了。一位穿著中式對襟褂子、頭發(fā)花白、身形清癯的老人站在門內,正是鄭茹提到的鐘管家。老人面容清矍,眼神平和卻異常銳利,對著汪楠微微欠身:“汪先生,老爺在書房等您。請隨我來。”
“有勞鐘伯。”汪楠頷首致意,跟在老人身后步入別墅。
別墅內部與外部風格統(tǒng)一,厚重、古樸、內斂。挑高的大廳懸掛著巨大的水晶吊燈,光線柔和。深色的實木地板光可鑒人,墻壁上掛著幾幅看似隨意、實則價值不菲的古典油畫。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檀香和舊書的氣息。沒有奢華的裝飾,但每一件家具、每一處擺設,都透露出不經意的講究和歲月沉淀的韻味。這里不像一個商界巨鱷的居所,更像一個歷史悠久的書香門第。
鐘管家步履無聲,引領汪楠穿過一條鋪著波斯地毯的走廊,來到一扇厚重的實木門前。他輕輕叩門,里面?zhèn)鱽硪粋€低沉而略顯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進來。”
鐘管家推開門,側身示意汪楠進入,自己則留在了門外,并輕輕將門帶上。
書房很大,三面墻都是頂天立地的深色實木書架,上面整齊地碼放著各種書籍,以古籍和文史類居多,間或夾雜著一些經濟和管理著作。另一面是巨大的落地窗,此刻窗簾半掩,窗外是精心打理過的庭院夜景。房間中央是一張寬大的紅木書桌,上面除了臺燈、筆筒和幾份文件,再無他物。一個老人坐在書桌后的高背扶手椅上,背對著門口,似乎在看著窗外。
聽到汪楠進來的腳步聲,椅子緩緩轉了過來。
葉秉欽。汪楠第一次在這么近的距離看到這位傳說中的葉家掌舵人。他比公開場合流傳的為數(shù)不多的照片上看起來更清瘦一些,年逾古稀,頭發(fā)全白,梳得一絲不茍。面容有著長年身居高位者特有的威嚴和滄桑感,法令紋很深,眼神卻不見渾濁,反而異常清明銳利,像是能穿透人心。他穿著一件質地柔軟的中式立領上衣,手中把玩著一對溫潤的玉球,目光平靜地落在汪楠身上,沒有任何審視的壓迫感,卻讓汪楠瞬間感到,自己從踏入這個房間開始,每一分細微的舉動和神態(tài),都落在了這雙眼睛里。
“葉老先生,晚上好。汪楠應約前來。”汪楠停下腳步,站在書桌前約兩米處,微微躬身,態(tài)度恭敬,卻并不卑微。
葉秉欽沒有立刻說話,只是用那雙深邃的眼睛,不疾不徐地打量著汪楠,從頭發(fā)絲到鞋尖,仿佛在評估一件剛送來的、頗有意思的古董。書房里安靜得能聽到墻上古董掛鐘鐘擺規(guī)律的滴答聲,以及玉球在他掌心輕輕摩擦的細微聲響。
良久,葉秉欽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和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坐。”他抬手指了指書桌對面的一張硬木扶手椅。
“謝謝葉老先生。”汪楠依坐下,背脊挺直,雙手自然放在膝上,目光平靜地迎向葉秉欽。
“汪楠,”葉秉欽念著他的名字,語速很慢,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意味,“我聽過你的名字很多次了。從我女兒嘴里,從集團的報告里,從最近的新聞上。”他頓了頓,玉球在掌心停頓了一下,“你比我想象的還要年輕。”
“葉老先生過獎。晚輩只是運氣好些,趕上了時代,也得到了葉總和集團的提攜。”汪楠的回答謙遜得體,將功勞歸于環(huán)境和平臺。
葉秉欽似乎笑了笑,嘴角的皺紋牽動了一下,但眼神沒什么溫度:“提攜?葉婧那丫頭,有時候太過自以為是,做事急躁,用人不明。‘新銳’的事,她負主要責任。”他直不諱地批評自己的女兒,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個不相干的下屬,“不過,能在那種環(huán)境下獨善其身,還能抓住機會做出成績,是你的本事。這跟提攜不提攜,關系不大。”
這話讓汪楠心頭微凜。葉秉欽對葉婧的批評如此直接,是真心不滿,還是另一種試探?他摸不準這位老人的真實意圖,只能謹慎應對:“葉總銳意進取,是集團的福氣。‘新銳’項目初衷是好的,只是世事難料。晚輩在‘燭明’能有些許成績,也離不開當初葉總的信任和集團提供的平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