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臺?”葉秉欽輕輕哼了一聲,不置可否,“平臺很重要,但能用好平臺的人,更難得。葉氏這個平臺,給了很多人機會,但不是每個人都能像你一樣,不僅站穩了,還能跳出去,自己搭個新臺子。”他話鋒一轉,目光如實質般落在汪楠臉上,“‘燭明致遠’,這個名字起得不錯。志向遠大。聽說,做得風生水起?”
來了。汪楠知道,今晚的正題,此刻才算真正開始。
“承蒙市場和朋友們的信任,‘燭明致遠’剛剛起步,還在摸索中。目標是有的,但前路漫長,不敢有絲毫懈怠。”汪楠回答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成績,又表明了謙遜和繼續努力的態度。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葉秉欽緩緩道,玉球又開始在掌心轉動,“但銳氣太盛,容易折。葉氏這棵樹,老了,病了,招了蟲子,看著是有些搖搖欲墜。但它根扎得深,枝杈也多,一時半會兒,倒不了。就算有些葉子落了,有些枝子斷了,只要根還在,春天來了,總還能發出新芽。”他的目光變得深邃起來,看著汪楠,仿佛要看進他靈魂深處,“我聽說,最近從這棵老樹上,飄走了不少還算鮮亮的葉子,都落到你那兒去了?”
汪楠心中一震。吸納葉氏舊部的事,果然瞞不過這位老人。他早該想到,葉秉欽即便退居幕后,對葉氏,尤其是對重要人員的動向,必然有著不為人知的掌控渠道。
“葉老先生明鑒。”汪楠沒有否認,也無法否認,他斟酌著詞句,“‘燭明致遠’初創,確實需要各方人才。有些朋友,或許覺得在‘致遠’能有更多施展空間,這是對晚輩的信任。不過,商業社會,人才流動也是常態。晚輩始終認為,只要是金子,在哪里都能發光,最終也能以不同的方式,回饋曾經成長的地方。”
“回饋?”葉秉欽重復了一遍這個詞,臉上露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表情,“汪楠,你是個聰明人,比葉婧聰明,也比很多人以為的還要聰明。你知道審時度勢,知道借力打力,知道在合適的時候,做最有利于自己的選擇。這很好,是成大事的料子。”
他話鋒再次一轉,語氣依舊平緩,卻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意:“但你要記住,這個世界上,聰明人很多。太聰明,有時候反而不是好事。葉氏這棵樹,再怎么老朽,它扎下的根,盤錯的枝,比你想象的要深,要廣。有些規矩,寫了明面上;有些規矩,刻在臺面下。臺面上的規矩,大家按著玩;臺面下的規矩,破了,是要付出代價的。”
汪楠的背脊微微繃緊,他能清晰地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壓力,隨著葉秉欽的話語,彌漫在書房凝滯的空氣里。這不是商場上的威脅,而是更古老、更直接的力量宣示。葉秉欽在警告他,葉家的能量,遠不止商業層面那么簡單。
“葉老先生的教誨,晚輩銘記于心。”汪楠迎著他的目光,聲音平穩,不卑不亢,“晚輩出來做事,一直遵守法律,尊重商業規則,也感恩曾經獲得的機遇。‘燭明致遠’的志向,在于尋找和支持真正有價值的技術創新,為投資人創造回報,也為這個行業帶來一些積極的變化。我們無意挑戰任何既有的秩序,只想在自己的領域里,踏踏實實做點事情。”
“踏踏實實?”葉秉欽似乎笑了笑,那笑容里卻沒什么暖意,“年輕人,野心不是什么壞事。我像你這么大的時候,野心比你還大。但有野心,更要知道分寸,知道界限。葉家的大門,不是誰想進就進,想出就出的。葉家的東西,也不是誰想拿,就能隨便拿走的。”
他停了下來,目光如電,直射汪楠:“‘新銳’的教訓,葉婧會記住,葉家也會記住。有些事,過去了,就讓它過去。但有些人,有些心思,最好也適可而止。池塘大了,才能養出真龍。但龍飛得太高,太快,容易忘了自己是從哪個池子里出來的,也容易……看不清下面的風景,和等著張網的人。”
這番話,已經說得相當露骨。葉秉欽在告誡汪楠,葉家可以容忍他的獨立,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欣賞他的能力,但絕不允許他過度膨脹,更不允許他做出任何損害葉家根本利益、或者試圖挑戰葉家底線的事情。所謂的“池塘”、“網”,都是隱喻,背后的意味,令人不寒而栗。
書房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墻上的古董掛鐘,發出清晰的滴答聲,每一次聲響,都像敲在人的心上。
汪楠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消化葉秉欽話語中的每一個字,以及字面之下更深層的含義。然后,他抬起頭,目光清澈而堅定,直視著葉秉欽那雙閱盡滄桑的眼睛。
“葉老先生的提醒,汪楠謹記。水能載舟,亦能覆舟。這個道理,晚輩明白。‘燭明致遠’這條小船,剛駛出港灣,只想在法律的航道內,憑借風和自己的努力,看看更遠處的風景。我們尊重每一片海域既定的規則,也希望能與所有同航者,包括葉家這艘大船,和睦相處,甚至在某些時候,守望相助。”
他沒有承諾什么,也沒有退縮。他表明了自己無意挑戰葉家(至少目前無意),愿意在規則內行事,但也隱晦地表達了“燭明致遠”將按照自己的航線前進的決心,并暗示了未來合作的可能性。
葉秉欽深深地看了汪楠一眼,那目光復雜難明,有審視,有評估,或許還有一絲極淡的欣賞,但更多的是一種居高臨下的、帶著警告的平靜。良久,他收回目光,手中玉球轉動的速度似乎快了一絲。
“很好。”他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聽不出喜怒,“記住你今天說的話。鐘伯,送客。”
書房門無聲地打開,鐘管家如同影子般出現在門口,對汪楠做了個“請”的手勢。
汪楠起身,再次向葉秉欽微微躬身:“晚輩告退。葉老先生保重身體。”
葉秉欽沒有再看他,只是揮了揮手,目光重新投向了窗外的夜色,仿佛汪楠從未出現過。
走出書房,穿過寂靜的走廊,離開那棟在夜色中更顯深沉莫測的別墅,直到坐進自己的車里,關上車門,汪楠才緩緩地、深深地吐出一口氣。后背的內襯,不知何時,已被冷汗微微浸濕。
葉秉欽的召見,沒有疾厲色的訓斥,沒有利益交換的談判,甚至沒有明確的威脅。但那平淡話語下蘊含的龐大壓力,那洞悉一切的目光,那關于“規矩”和“代價”的提醒,比任何直接的沖突都更具壓迫感。這位葉家的定海神針,用最傳統、也最直接的方式,向他這個“新貴”,展示了古老家族真正的底蘊和威嚴。
這不是結束,甚至不是開始。這只是一個信號,一個來自陰影中的帝國的,正式的目光注視。汪楠知道,從今晚起,他與葉家的關系,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更加復雜、也更加危險的階段。他這條剛剛躍出池塘的蛟龍,已經真正進入了深海,而深海里,不僅有廣闊的天地,更有潛伏的巨獸和未知的暗流。
他發動汽車,緩緩駛離這片靜謐得令人壓抑的別墅區。車窗外的城市燈火璀璨,流光溢彩,但在汪楠眼中,這繁華夜景的深處,似乎也蒙上了一層來自葉家書房那昏暗燈光下的、淡淡的陰影。
他握緊了方向盤,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沉靜。警告收到了。但路,還是要繼續走下去。只是,從此以后,他需要看得更清,想得更深,走得更穩。葉家的陰影已經投下,而他,必須學會在陰影中,找到自己的光,和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