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楠的反擊,沒有選擇與陰影直接碰撞的刀光劍影,而是以一種更隱秘、更符合“規則”的方式展開。他深知,在對方的主場(臺面下的暴力與恐嚇)硬拼,是以己之短攻彼之長,愚不可及。他要做的,是將對手拉回自己更熟悉的戰場,或者,至少是在對手不得不顧忌的領域,點燃烽火。
第一步,是金融層面的“敲山震虎”。
“燭明致遠”聯合幾家關系緊密、且對葉家某些過于霸道的作風早有微詞的投資機構,包括之前與“新銳資本”有過不愉快競爭的另一家一線基金“啟明創投”,對葉氏集團旗下幾家非核心的上市公司,發起了一次精準的、小規模的“關注”。
這種“關注”并非惡意做空,也非大規模收購,而是以機構投資者的身份,公開對這幾家公司的財報細節、關聯交易、以及部分投資項目的合理性與回報率提出質詢,要求管理層給予更透明的解釋。這幾家公司本身在葉氏龐大版圖中并不起眼,業績也平平,甚至有些依賴集團內部輸血和關聯交易維持賬面。在資本市場平穩時,這些瑕疵往往被忽略,但當有分量的機構投資者突然“認真”起來,并以正式函件和公開渠道提出疑問時,就足以掀起波瀾。
一時間,這幾家公司的股價出現了小幅但持續的波動,相關負面分析和報道開始零星出現。雖然對葉氏這艘巨輪來說,這點風浪連顛簸都算不上,但在葉家內部,尤其是在某些敏感時刻,任何來自外部的、針對集團下屬公司的“不友好”動作,都會被放大解讀。
葉秉欽的書房內,老人聽完心腹管家的低聲匯報,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舒展開,只是手指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輕輕敲了敲。“啟明創投”的徐家小子,還有那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汪楠……幾個小螞蚱,也想撼動大樹?手法倒是聰明,不直接攻擊核心,專挑些邊角料,打著“維護市場透明、保護投資者權益”的旗號,讓人抓不住大把柄。
“婧兒那邊,有什么反應?”葉秉欽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大小姐很生氣,認為這是汪楠的挑釁和報復。她……她想動用一些關系,給‘燭明致遠’和他們那幾個盟友一點顏色看看,比如在幾個他們正在談的項目上……”管家斟酌著用詞。
“胡鬧。”葉秉欽打斷他,聲音依舊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她還沒看出來嗎?那小子要的就是她自亂陣腳,要的就是她把事態擴大,把更多不相關的人和事牽扯進來。用那些上不了臺面的手段對付一個技術員、一個女人,已經落了下乘,還被人抓住了把柄。現在人家在規則內,用合規的方式給她上眼藥,她還想用野路子?是嫌她惹的麻煩還不夠多?”
管家垂首不語。他知道,老爺對大小姐最近的一些“小動作”,已經有所耳聞,并且很不滿意。葉家的規矩,是制定規則,利用規則,而不是破壞規則,尤其不能留下明顯的、可能被對手利用的破壞痕跡。
“告訴婧兒,”葉秉欽緩緩道,“讓她把精力收回來,好好想想怎么把‘新銳’的窟窿補上,怎么在家族里站穩腳跟。外面這些跳梁小丑,自有家里的規矩去處理。她若再不知輕重,我不介意讓她好好‘休息’一段時間。”
“是,老爺。”管家恭敬應道,退出了書房。
葉秉欽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眼神深邃。汪楠這一手,雖然稚嫩,但時機和分寸拿捏得不錯,像一根細小的刺,不致命,但扎在肉里,讓人不舒服,也提醒著葉家這棵大樹,樹皮上已經有了不怕死的蟲子。更重要的是,這根刺,似乎讓家族里某些原本就對葉婧不滿的人,找到了發聲的由頭。
與此同時,汪楠通過老韓的渠道,開始有選擇地、非常謹慎地釋放一些“信息”。
這些信息沒有直接指向葉婧,更沒有提及阿杰遇襲、林薇被恐嚇以及汪楠本人的“剎車失靈”事件。它們更像是一些捕風捉影的“江湖傳聞”或“內部人士的擔憂”,在極其有限但關鍵的圈子里流傳。
傳聞的內容大致是:葉家年輕一輩的某位核心成員(不點名),因在投資業務上受挫,心態失衡,近期與一些“背景復雜”、“行事乖張”的江湖人士往來甚密,可能涉及一些“不規范”的操作,甚至不排除動用了一些“非商業手段”來解決商業爭端。有消息人士“擔憂”,長此以往,恐將敗壞葉家多年清譽,甚至引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麻煩。
這些傳聞,像幾縷若有若無的青煙,飄散在幾個與葉家關系若即若離、或者對葉家內部事務有所了解的特定圈層里――比如某些消息靈通的退休老干部的茶余飯后,比如與葉家既有合作也有競爭的部分國資背景機構的內部小范圍討論,甚至隱約傳到了與葉家交好、但自身非常愛惜羽毛的某位“老前輩”耳中。
傳聞的源頭被小心地掩蓋,內容也含糊其辭,但指向性又足夠清晰。它們不足以作為證據,甚至無法擺在臺面上說,卻足以在一些關鍵人物的心里,投下一片小小的陰影,引發一些不悅的聯想和警惕。尤其是當這些傳聞,與葉婧近期在“新銳資本”的挫折,以及葉家對“燭明致遠”若有若無的壓制跡象聯系在一起時,就更有了一種微妙的“可信度”。
葉家這樣的家族,最在意的無非兩樣:一是實利,二是名聲。汪楠的金融“敲打”,觸及的是實利的邊角(雖然微小);而老韓散播的傳聞,則是在小心翼翼地、試探性地觸碰葉家的名聲,尤其是葉婧個人的名聲和她在家族長輩眼中的印象。
葉婧很快感受到了這種無形的壓力。首先,家族里幾位平時就與她不太對付的堂兄弟和叔伯,在各種家族聚會或內部溝通中,開始陰陽怪氣地提起“某些年輕人”行事浮躁、不計后果,容易“授人以柄”,甚至隱約提到“別因為個人恩怨,把整個葉家拖下水”。父親葉秉欽雖然沒有明說,但看她的眼神,也多了幾分冷淡和審視,不再像以前那樣無條件地為她兜底。
其次,她在試圖動用一些“非常規”資源,給汪楠制造更多麻煩時,發現阻力明顯變大了。以前對她“業務需求”有求必應的幾個“中間人”,開始變得推三阻四,含糊其辭,不是說“最近風緊”,就是表示“對方現在很警惕,不好下手”,甚至有人委婉地提醒她:“葉小姐,有些事,適可而止,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
葉婧又驚又怒。驚的是汪楠的反擊來得如此之快,且如此刁鉆,沒有選擇硬碰硬,而是用這種“軟刀子割肉”的方式,讓她渾身不自在。怒的是,家族內部那些看不得她好的人,果然趁機落井下石,而父親似乎也對她失去了耐心。
“一定是汪楠!這個小人!陰險的混蛋!”在她的私人別墅里,葉婧砸碎了一個名貴的古董花瓶,胸口因憤怒而劇烈起伏。她沒想到汪楠如此難纏,在接連遭受打擊后,非但沒有屈服退縮,反而用這種近乎“陰損”的方式,讓她陷入被動。“還有老東西(指葉秉欽)!他到底是不是我親爹?看著外人欺負我,不僅不幫忙,還幫著外人教訓我!”
她的心腹助理站在一旁,大氣不敢出,等到葉婧發泄稍歇,才小心翼翼地開口:“小姐,現在生氣解決不了問題。汪楠這一手,雖然不痛不癢,但很惡心人。家族里已經有些閑話了,老爺那邊似乎也不太高興。我們……是不是暫時收斂一下?畢竟,汪楠那邊,阿杰、林薇,還有他自己的事,雖然沒有證據,但很多人都能猜到是我們做的。再鬧下去,萬一被他抓住什么把柄……”
“把柄?他能抓住什么把柄?”葉婧冷笑,眼神怨毒,“就憑他,也想跟我斗?我就是要讓他知道,得罪我葉婧是什么下場!他不是在乎他那個小情人和他那些技術員嗎?我偏要動!看他能把我怎么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