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燭明致遠”頂層辦公室,燈火通明。汪楠沒有開主燈,只有辦公桌上一盞臺燈和墻角的落地燈散發著昏黃而集中的光暈,將他伏案的身影投射在巨大的玻璃幕墻上,與窗外無邊無際的、閃爍著稀疏燈光的城市夜景融為一體,顯得孤寂而專注。
桌面上攤開著幾份文件,屏幕上是不斷滾動的數據和分析圖表,但他此刻的目光,并未聚焦在任何一個具體的數據或文字上。他在復盤,在思考,在重新審視與葉家――或者說,與葉婧――的這場沖突。
阿杰遇襲,林薇被恐嚇,他自己的“剎車失靈”……這一連串的事件,如同驚濤駭浪,沖擊著他原本以為穩固的世界。最初的憤怒、后怕、以及隨之而來的反擊(金融層面的敲打、灰色信息的散布),雖然取得了一定的效果,迫使葉婧暫時收回了那些下作的暴力手段,但并未真正觸及問題的核心,也未能從根本上解除威脅。
葉婧只是暫時“收斂”,而非“放棄”。從老韓反饋的信息看,她將更多的精力轉向了“更體面”的商業競爭,開始動用葉家的資本和人脈網絡,對“燭明致遠”及其關聯項目進行圍追堵截。這固然回到了汪楠更熟悉的戰場,但壓力同樣巨大。葉家這棵大樹,其根系之深、枝葉之廣,遠非“燭明致遠”這樣一個新興的私募股權基金所能比擬。在純粹的資源、人脈、品牌影響力碾壓下,許多原本看好的項目可能會被截胡,許多潛在的合作伙伴可能會迫于壓力轉向,許多既定的商業計劃可能會被橫生枝節。
這還只是葉婧個人的反擊。如果葉家這架龐大的機器,因為葉婧的鼓動或者出于維護家族利益(哪怕是面子)的考慮,而真正開動起來,全面針對“燭明致遠”,那后果將不堪設想。葉秉欽書房里的警告,猶在耳?!芭_面下的規矩”,不僅僅指暴力手段,更包括那些隱性的、卻無處不在的行業潛規則、人脈壁壘、資源傾斜。葉家完全可以在不觸犯任何明面法律的前提下,利用其龐大的影響力,將“燭明致遠”邊緣化,甚至扼殺在搖籃里。
汪楠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他意識到,之前的自己,或許仍將這場沖突看作是“燭明致遠”與“新銳資本”(或者說葉婧個人)之間的商業恩怨的延續。最多,是觸碰了葉家這頭巨獸的邊界,引來了警告和“教訓”。
但現在,他明白了。阿杰的傷,車庫電梯里那猩紅的“x”,剎車失靈瞬間的失重感……這些都不是簡單的“警告”或“教訓”。它們是宣戰,是一種更原始、更殘酷的規則下的宣戰。對手已經撕下了“商業競爭”的溫情面紗,露出了叢林法則的獠牙。
這不再是簡單的商業游戲。這是一場涉及生存、尊嚴、乃至基本人身安全的戰爭。游戲的規則,已經徹底升級了。
他之前的反擊,無論是金融層面的“敲山震虎”,還是通過老韓釋放的“風聲”,本質上還是在“游戲規則”內,或者說,是在他所以為的、更高層面的“規則”(資本博弈、輿論影響、家族內部政治)內進行的。這些手段有效,牽制了葉婧,也讓她背后的葉家不得不有所顧忌,但并未改變一個根本事實:他依然處于絕對的弱勢方,在葉家這頭巨獸面前,他像是一只試圖撼動大樹的螳螂,最多能蹭掉幾片樹葉,卻無法傷其根本。
葉秉欽說得對,他“沒有資格”破壞葉家制定的規則。因為那些規則,本就是為維護葉家這樣的存在而服務的。在那些規則下較量,他先天就處于不對等的位置。
“那么,如果規則本身對我不利,甚至規則本身就是對方制定的,用來束縛我的枷鎖呢?”汪楠凝視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心中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我是否還要繼續在這個規則下,被動地應對,期望對方‘遵守規則’?還是說……我應該嘗試去理解、甚至利用另一套規則?一套也許更古老、更復雜,但也可能隱藏著更多裂縫和機會的規則?”
他想起了老韓匯報時提到的一個細節:葉家內部,對葉婧的不滿聲音“比預想的還要大”,尤其是幾位與葉婧存在直接競爭關系的堂兄弟,以及一些對葉秉欽近年來過于扶持女兒、可能損害家族整體利益(或者說他們自身利益)而感到不安的家族成員。
葉家,并非鐵板一塊。這是一個龐大的、枝繁葉茂的家族,內部必然存在著錯綜復雜的利益糾葛、權力斗爭和代際矛盾。葉婧的張揚、任性、以及在“新銳資本”的失敗,早已讓她樹敵不少。而她對汪楠采取的極端手段,以及由此引發的、對葉家聲譽的潛在威脅,更是給了這些反對者絕佳的攻訐理由。
汪楠的眼睛微微瞇起。他似乎看到了一線光亮,一絲破局的希望。擊敗葉家,他做不到。但利用葉家內部的矛盾,將葉婧這個具體的、且已經顯現出明顯弱點和失控傾向的敵人,置于更不利的位置,甚至借助葉家內部的力量來制衡、削弱她,是否有可能?
這不再是簡單的“反抗”或“防守反擊”,而是更主動的“介入”和“利用”。他需要從一個被動的、承受攻擊的“局外人”和“挑戰者”,轉變為一個主動的、試圖在對手內部制造分化、尋找盟友的“入局者”和“玩家”。
游戲的舞臺,從單純的商業戰場,擴大到了葉家內部錯綜復雜的家族政治。游戲的玩法,也從正面的資本與項目對抗,增加了更隱晦的合縱連橫、信息運作和借力打力。
這無疑風險極高。介入一個古老家族的內部事務,猶如在刀尖上跳舞,稍有不慎,便可能粉身碎骨。葉家內部的人,個個都是人精,絕不會輕易被外人利用。而且,葉秉欽那只老狐貍,絕不會坐視外人挑動家族內斗。
但是,這是目前看來,唯一可能打破僵局、甚至扭轉局面的路徑。繼續在商業層面與葉家硬拼,資源不對等,勝算渺茫。被動防御,等待對方不知何時、以何種方式發動的下一次攻擊(無論是商業上的還是人身安全的),更是將主動權拱手讓人。
他必須主動出擊,但要用更聰明的方式。他需要找到葉家內部的裂縫,找到那些對葉婧不滿、又能在一定程度上影響葉家決策的人。他需要提供一個“方案”,一個既能解決葉家當前因葉婧而產生的“麻煩”(聲譽風險、潛在的法律麻煩、內部不和諧),又能為他們自身帶來利益的“方案”。他需要將自己從一個“麻煩制造者”,轉變為一個“問題解決者”或“有價值的合作者”。
這個想法很大膽,甚至有些瘋狂。但汪楠的血液里,流淌著的從來不是安分守己的基因。他是風險投資者,天生就具有在不確定性中尋找機會、在困境中挖掘價值的本能。葉家內部的矛盾,對葉家來說是麻煩,但對他來說,或許就是那個被隱藏起來的、最具價值的“投資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