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家老宅坐落于城西一片靜謐的園林深處,鬧中取靜,高墻深院,隔絕了市井的喧囂。這處宅邸并非葉家最初的祖宅,而是葉秉欽父親早年置下的產業,經過數代修繕擴建,既有蘇式園林的移步換景、曲徑通幽,又融入了現代建筑的舒適與實用,是葉家舉辦重要家庭聚會、商議核心事務的場所。平日里,這里大多時候靜謐安然,但今天,氣氛卻隱隱透著不同尋常的凝重。
農歷十五,本是葉家約定俗成的、比較重要的家庭聚會日。但這一次,接到通知的家族核心成員們都隱約感覺到,這次的聚會,恐怕不僅僅是尋常的團聚。近些日子,關于葉婧在“新銳資本”的挫敗,以及隨之而來的、針對一家新興基金“燭明致遠”及其創始人的一系列風波,早已在家族內部傳得沸沸揚揚。雖然細節不詳,但“動用非商業手段”、“險些釀成大禍”、“引火燒身”等字眼,還是通過各自的渠道,飄進了不少人的耳朵。更有甚者,隱約聽到了外面一些捕風捉影的傳聞,雖然上不了臺面,卻也足以讓人皺眉。
午后,陽光透過古樹枝葉的縫隙,在老宅的回廊和庭院中投下斑駁的光影。陸陸續續有黑色轎車悄無聲息地駛入,停在專門的車場。下車的人大多衣著考究,氣度沉穩,彼此見面,點頭致意,低聲交談幾句,便在家仆的引導下,穿過月洞門,繞過假山流水,向宅邸深處那間最大的、名為“涵暉堂”的議事廳走去。
葉文遠來得不早不晚。他四十出頭,是葉秉欽大哥的兒子,在家族同輩中排行第三,為人低調務實,早年留學海外攻讀機械工程,回國后并未直接進入家族核心的金融或地產板塊,而是主動請纓去了當時被視為“夕陽產業”、不被看重的傳統制造業公司,從基層做起,花了近十年時間,硬是將一家瀕臨淘汰的老廠,改造成為集團內盈利能力穩定、且在智能化改造方面走在前列的標桿企業之一。他在家族中口碑不錯,被視為踏實肯干的實干派,但因其專注于相對“邊緣”的實業,在家族核心權力圈中,影響力一直不顯山不露水。
他步入涵暉堂時,里面已經坐了不少人。正中主位空著,那是家主葉秉欽的位置。左右兩側,按照輩分和地位,依次坐著幾位族中長老、叔伯,以及同輩中較為出眾的幾位堂兄弟。葉婧已經到了,坐在左側靠前的位置,臉色有些蒼白,但下頜微揚,眼神倔強,帶著慣有的傲氣。她旁邊是她的親哥哥葉文博,在政界發展,今日也特意趕了回來,眉頭微鎖,與身旁一位叔父低聲說著什么。
葉文遠不動聲色地與幾位長輩和同輩打了招呼,在右側靠后的一個位置坐下。他端起家仆奉上的清茶,輕輕吹了吹,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堂內氣氛看似如常,寒暄問候,討論著無關痛癢的天氣、養生、或是孩子們的教育,但空氣里卻彌漫著一股微妙的、心照不宣的壓抑感。所有人的注意力,其實都若有若無地飄向那個空著的主位,以及左側那位今日的“主角”――葉婧。
又過了約一刻鐘,隨著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葉秉欽在家仆的攙扶下,緩步走了進來。老人今日穿著一身深灰色的中式對襟衫,身形清癯,但精神矍鑠,目光依舊銳利。他走到主位前,并未立刻坐下,而是用那雙閱盡世事的眼睛,緩緩掃視了一圈堂內眾人。原本細微的交談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正襟危坐,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都到了?”葉秉欽聲音不高,但清晰地在寬敞的廳堂內回蕩。
“是,父親三叔三爺爺。”眾人紛紛應道。
葉秉欽微微頷首,在家仆拉開的黃花梨木圈椅中坐下。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先詢問家族產業的近況或是小輩們的學業事業,而是直接切入正題,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今天叫大家來,有幾件事要說一說。第一件,是關于婧兒負責的‘新銳資本’。”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葉婧身上。葉婧下意識地挺直了脊背,迎向父親的目光,但眼神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婧兒年輕,有沖勁,這是好事。”葉秉欽緩緩道,語氣聽不出喜怒,“前幾年,‘新銳’在她手里,也做出了一些成績,為家族開拓了新的投資領域。這些,家族都看在眼里。”
聽到這里,葉婧緊繃的肩膀似乎放松了些許,眼中甚至閃過一絲得意。但葉秉欽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的心驟然沉了下去。
“但是,”葉秉欽話鋒一轉,聲音陡然轉冷,“最近半年,‘新銳’的幾個重大投資項目,接連出現問題,特別是對‘燭明致遠’及其關聯項目的處理,失當之處頗多。不僅未能達成預期目標,反而在業內鬧出不少非議,甚至引來了不必要的關注。”
堂內一片寂靜,落針可聞。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葉秉欽和葉婧身上。葉婧的臉色由白轉紅,又由紅轉青,她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但在父親那雙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目光注視下,最終還是沒有發出聲音。
“商場如戰場,勝敗乃兵家常事。投資有賺有賠,家族也能理解。”葉秉欽繼續道,語氣重新恢復平淡,但每個字都像重錘敲在葉婧心上,“但失敗之后,不能正確面對,反而意氣用事,試圖用一些……上不得臺面的手段,去挽回顏面,甚至挾私報復,這就不僅是能力問題,更是心性、是格局的問題!”
“父親,我……”葉婧終于忍不住,脫口而出,聲音帶著委屈和不甘。
“閉嘴!”葉秉欽猛地一拍座椅扶手,聲音不高,卻帶著雷霆般的威勢,讓葉婧渾身一顫,后面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我還沒說完!”
他環視眾人,目光如電:“我葉家能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是誠信,是規矩,是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有些線,一旦跨過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為了一點個人恩怨,就動用那些下三濫的手段,險些鬧出人命,還把家族的清譽置于何地?讓外人怎么看我葉家?嗯?”
最后一聲“嗯”,帶著沉重的壓迫感,讓堂內溫度似乎都降低了幾分。幾位長老面色凝重,微微頷首。葉文博眉頭皺得更緊,看了妹妹一眼,眼神復雜。其他同輩,有的眼觀鼻鼻觀心,有的則毫不掩飾地流露出幸災樂禍或審視的目光。
“外面那些風風語,你以為我不知道?”葉秉欽盯著葉婧,聲音低沉,“你以為你做得天衣無縫?我告訴你,這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今天能傳到我耳朵里,明天就能傳到更不該聽到的人耳朵里!到那時,就不是家族內部說幾句這么簡單了!”
葉婧臉色慘白,手指緊緊掐進掌心,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她從未在如此正式的家族場合,被父親如此嚴厲地當眾斥責。巨大的羞恥感和憤怒幾乎要將她吞噬,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恐懼――父親知道了,他什么都知道了!而且,他選擇在這樣的場合,用這種方式,公之于眾!這不僅僅是對她“新銳”失敗的否定,更是對她整個人的否定!是對她在家族中地位的沉重打擊!
“鑒于‘新銳資本’近期表現不佳,且負責人葉婧,在重大決策和后續處理中,出現嚴重失誤和不當行為,”葉秉欽無視女兒蒼白的臉色,聲音清晰而冷酷地宣布,“經家族理事會商議決定,即日起,暫停葉婧在‘新銳資本’的一切管理職務。‘新銳資本’暫時由葉文博代管,直至新的負責人選定。”
嗡――
堂內響起一片低低的議論聲,雖然眾人對此已有預料,但當家主親口宣布,還是引起了一陣騷動。暫停職務,代管……這幾乎是變相的罷免了!葉婧在家族核心產業中的第一個獨立舞臺,就這樣黯然落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