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先生過獎了。”汪楠微微頷首,語氣依舊謹慎,“我們只是看好硬科技領域的長期價值,做了一些前瞻性布局。不過,葉先生應該清楚,就在不久之前,葉家,或者說葉婧小姐代表的‘新銳資本’,與‘燭明致遠’之間,發生了一些……不愉快的事情。葉老先生似乎也對此事有了定論。在這種情況下,葉先生代表‘恒遠制造’來談合作,是否……有些不妥?”他刻意點明了葉婧和葉秉欽的態度,既是試探,也是將自己置于一個相對“安全”和“被動”的位置。
葉文遠聞,臉上露出一絲了然的神色,似乎早已料到汪楠會有此一問。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更加誠懇,甚至帶上了一絲無奈:“汪總,不瞞你說,正是因為發生了那些不愉快,我才更覺得,我們有合作的基礎和必要。”
“哦?此話怎講?”汪楠身體微微前傾,做出傾聽的姿態。
“婧妹的事,是她的個人行為,而且,手段過激,嚴重違反了商業規則,也違背了家族一貫的處事原則。”葉文遠的聲音很平靜,但措辭卻非常明確地將葉婧的行為與葉家、與“恒遠制造”切割開來,“父親在家族會議上已經明確表態,那是婧妹的個人錯誤,不代表葉家。葉家不會,也不能因為個人的錯誤,就放棄真正有價值的發展機會。”
他直視著汪楠,目光清澈:“汪總,‘恒遠制造’的轉型,關系到數千員工的飯碗,關系到這個擁有數十年歷史的老牌企業的生死存亡,也關系到葉氏集團未來產業結構的健康。這是關乎家族根本利益的大事,不容兒戲,更不應被個人恩怨所干擾。我相信,父親提出‘冷處理’,不僅僅是平息事端,更是希望家族能拋開無謂的紛爭,將目光重新聚焦到那些真正重要、真正能創造價值的事情上來。”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承認了葉婧的錯誤,肯定了葉秉欽的處置,又巧妙地將“恒遠制造”的轉型提升到了“家族根本利益”的高度,將此次合作定義為“拋開個人恩怨、聚焦價值創造”的正確之舉。同時,也隱隱傳遞出一個信息:在葉家,尤其是在葉秉欽那里,商業利益和家族長遠發展,高于個人好惡。只要合作能帶來實實在在的好處,過去的沖突可以翻篇。
汪楠的手指在光滑的會議桌面上輕輕敲擊著,這是他思考時的習慣性動作。葉文遠的話,邏輯上無可挑剔,態度上也足夠誠懇。但他需要判斷,這份誠懇背后,有多少是葉文遠個人的真實想法,有多少是得到了葉秉欽的默許甚至授意,又有多少,是葉文遠在家族內部權力博弈中,為自己增加籌碼的算計?
“葉先生的誠意,我感受到了。”汪楠緩緩開口,語氣依舊審慎,“不過,合作是雙向的。‘燭明致遠’以及我們投資的企業,確實在相關領域有技術積累。但技術落地,尤其是與傳統制造業結合,涉及到的不僅僅是技術本身,還有生產工藝、管理流程、人員適配、以及巨大的資金投入和漫長的回報周期。‘恒遠制造’作為葉氏旗下的重要板塊,進行如此重大的轉型,想必在家族內部,也會有不同的聲音。葉先生如何確保,合作能夠順利推進,不會因為……某些內部因素,而中途夭折,或者橫生枝節?”
他問得很直接,也很關鍵。這不僅僅是商業合作的風險評估,更是對葉文遠在葉家內部影響力和決心的試探。如果葉文遠只是臨時起意,或者無法獲得足夠的內部支持,那么合作的基礎將非常脆弱,很可能淪為一場空談,甚至給汪楠帶來新的麻煩。
葉文遠似乎早已料到汪楠會有此一問,他并沒有回避,而是坦然道:“汪總問到了點子上。轉型確實不易,內部有阻力是必然的。但正因為有阻力,才更需要有說服力的方案和可見的成果。我之所以來找汪總,就是因為我相信,‘燭明致遠’和你們所代表的技術力量,能夠幫助我們拿出這樣一個有說服力的方案。”
他頓了頓,身體也微微前傾,目光更加專注:“不瞞汪總,我已經在集團內部,就‘恒遠制造’的智能化轉型,提出了初步構想,并獲得了一些支持。父親對此……是持開放態度的。這次合作,可以以‘恒遠制造’與‘燭明致遠’及你們投資的科技公司,成立聯合項目組或合資公司的形式進行。前期可以選擇一兩個痛點最明顯、改造效果最容易顯現的生產線或車間,進行試點。由我們‘恒遠制造’提供應用場景、產業數據和部分資金,由你們提供技術解決方案和專家支持。我們需要看到的,是切實的效率提升、成本下降或質量改善。只要試點成功,數據漂亮,內部的阻力自然會減小,后續的大規模推廣,也就有了依據。”
“至于婧妹那邊,”葉文遠話鋒一轉,語氣平淡卻堅定,“父親既然已經定了調,家族內部也有共識,商業歸商業。如果她,或者任何人,因為個人好惡而阻撓對家族有利的合作,我相信父親和家族理事會,會有公允的判斷。葉家,終究是以家族利益為重的。”
這番話,幾乎將汪楠所有的疑慮都考慮到了。有步驟(試點先行),有保障(葉秉欽的開放態度,家族利益至上),有風險控制(從小范圍開始)。更重要的是,葉文遠明確將這次合作定義為“對家族有利”的行為,將其置于葉婧個人恩怨之上,這相當于給了汪楠一張“護身符”――只要合作本身是成功的、有價值的,葉家內部就沒有理由,至少沒有正當理由,對其進行阻撓。
汪楠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他在快速權衡。與葉文遠合作,無疑是與虎謀皮,風險極高。葉家內部情況復雜,葉文遠本人也未必完全可靠。一旦合作出現波折,或者葉家內部風向有變,他很可能被當成棄子。
但機遇同樣巨大。如果合作成功,“燭明致遠”及其被投企業,將獲得一個堪稱完美的、大型傳統制造業智能化改造的標桿案例,其示范效應和品牌價值不可估量。這將極大提升“燭明致遠”在硬科技投資圈的聲望和影響力,吸引更多優質項目和資本。更重要的是,這等于在葉家這堵看似密不透風的高墻上,打開了一扇窗,甚至可能嵌入一枚楔子。通過“恒遠制造”這個渠道,他可以與葉家內部務實派(以葉文遠為代表)建立聯系,獲得一定程度的“認可”甚至“庇護”,從而極大緩解來自葉婧乃至葉家其他潛在敵對力量的直接壓力。這比他之前設想的任何迂回滲透的方式,都要直接、有效得多。
風險與收益,如同天平的兩端,在汪楠心中反復搖擺。但他知道,很多時候,機遇就隱藏在最大的風險之中。尤其是當對手主動遞出橄欖枝時,退縮,可能意味著永遠失去破局的機會。
他抬起頭,迎上葉文**靜而帶著期待的目光,緩緩伸出了手。
“葉先生,具體的合作細節,我們可以讓團隊進一步對接、論證。但原則上,‘燭明致遠’對與‘恒遠制造’這樣有歷史、有實力、有轉型決心的企業合作,持開放態度。我們希望,我們的技術,能真正為傳統產業的升級賦能,創造實實在在的價值。”
葉文遠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亮光,他立刻伸出手,與汪楠緊緊握在一起。
“合作愉快,汪總。我相信,這將是一個雙贏的開始。”
兩只手一觸即分。一次看似平常的商業握手,背后卻牽扯著復雜的家族博弈、個人野心與生存智慧。汪楠,這個曾經被葉家陰影籠罩、甚至遭遇生命威脅的“局外人”,以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被葉家內部的人,主動邀請,踏入了這場名為“家族游戲”的牌桌。
雖然只是坐在了牌桌邊緣一個不起眼的位置,手中握著的牌也遠不如其他玩家豐厚,但至少,他獲得了上桌的資格。游戲的性質,從這一刻起,悄然發生了變化。他不再只是一個被動的防御者或復仇者,他成為了一個擁有出牌權的、新的玩家。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加明亮了一些,穿透百葉窗,在兩人相握又分開的手上,投下交錯的光影。新的棋局,已經開始。而汪楠知道,從接受葉文遠邀請的這一刻起,他再也沒有退路,只能在這條更危險、也更廣闊的道路上,堅定地走下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