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一直沉默的葉文博抬起了頭,放下手中的平板,目光平靜地看向汪楠,開口問道:“汪總,你的方案在技術和財務上,聽起來很完整。但我有一個問題,或許與技術無關,但很重要。”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獨特的、屬于體制內人物的沉穩和力度。
“葉先生請講。”汪楠心頭微凜,知道真正的考驗或許才剛開始。葉文博作為葉家長子,又是“新銳資本”的臨時接管者,他的態度至關重要,也最難揣測。
“你剛才提到,與‘恒遠’合作,是看好傳統制造業升級的長期價值。這很好。”葉文博緩緩道,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但眾所周知,‘燭明致遠’與葉家,或者說與葉家的個別人,不久前發生過一些不愉快。我們如何能夠確信,你推動這次合作,是純粹基于商業和技術判斷,而沒有摻雜其他……個人因素?畢竟,與葉家合作,對你和‘燭明致遠’而,在當前的輿論環境下,可能帶來一些額外的……關注,甚至非議。你如何看待和處理這種潛在的……歷史遺留問題可能對合作產生的影響?”
問題如一把柔軟的匕首,看似溫和,卻直指最敏感的要害――信任動機。這不僅僅是質疑汪楠的商業誠信,更是將他與葉婧的舊怨擺上臺面,暗示合作可能存在的“非商業目的”風險。堂內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微妙和凝重。所有人的目光,包括葉秉欽那深不見底的眼神,都聚焦在汪楠身上,等待著他的回答。
葉文遠放在膝蓋上的手,微微握緊。這是整個答辯中最難回答的問題,關乎人品和立場,任何解釋都可能顯得蒼白或欲蓋彌彰。
汪楠沉默了片刻,并非因為無話可說,而是在斟酌措辭。然后,他抬起頭,目光坦然地從葉文博臉上掠過,最終迎向葉秉欽,聲音清晰而堅定:
“葉先生的問題很尖銳,也很實在。首先,我必須承認,與葉婧小姐之間的不愉快,是客觀存在的事實。但我想說明兩點。”
“第一,‘燭明致遠’是一家專注于早期硬科技投資的機構,我們的使命是尋找和支持那些能夠解決產業真問題、創造真實價值的技術創新者。與‘恒遠制造’的合作,源于我們對制造業升級趨勢的判斷,源于‘恒遠’真實的轉型需求,也源于我們對自身所投企業技術能力的信心。這個合作構想,是基于我們與葉文遠總經理團隊長達數周的深入調研、反復論證后形成的,它的出發點和落腳點,始終是商業價值和技術可行性。如果這個合作不能為‘恒遠’帶來實實在在的效益,不能為葉家創造價值,那么它就沒有存在的必要。我個人的任何情緒,都不應,也不會凌駕于這一基本商業邏輯之上。”
他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加懇切,也更有力量:“第二,關于信任。我理解葉先生,以及在座各位的顧慮。信任的建立需要時間,更需要行動來證明。我今天站在這里,不是來請求信任,而是來展示我們如何通過專業、嚴謹、可驗證的工作,來贏得信任。合作方案中的所有承諾,都可以量化,可以驗證,可以接受最嚴格的審計和監督。如果合作中,我們有任何違背商業道德、損害‘恒遠’或葉家利益的行為,我們愿意承擔一切法律和商業后果。同時,我也相信,葉家作為傳承多年的商業世家,評判一個合作伙伴,最終的標準,應該是他能否帶來價值,能否信守承諾,而非過往的一些個人摩擦。商業世界,利益與分歧往往并存,但真正的商業精神,是求同存異,是面向未來,共同創造更大的價值。”
他沒有否認過往,但將重點完全放在了當前合作的商業邏輯和未來價值上。他強調“用行動證明”,強調“可驗證”、“可監督”,將個人動機問題,巧妙地轉化為了商業誠信和合作機制問題。最后,他更是抬出了“商業世家”和“商業精神”的高度,既暗含了對葉家格局的期許,也表明了自己立足商業本分的態度。
葉文博深深地看了汪楠一眼,沒有再追問,只是微微點了點頭,重新將目光投向自己的平板,似乎剛才那個尖銳的問題只是例行公事。
葉秉欽一直靜靜地聽著,手指在扶手上無意識地輕輕敲擊。當汪楠回答完葉文博的問題后,他沉默了片刻,堂內落針可聞。然后,他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決定性的分量:
“方案,聽起來是用了心的。文遠。”
“父親。”葉文遠立刻應道。
“你全程跟進,也覺得可行?”葉秉欽問。
“是。兒與團隊反復論證,并與汪總這邊深入溝通多次,認為此方案思路清晰,路徑務實,風險可控,是當前解決‘恒遠’轉型困境、探索新路徑的一個值得嘗試的突破口。”葉文遠恭敬而肯定地回答。
葉秉欽“嗯”了一聲,目光再次掃過在座眾人:“你們還有什么要問的?”
幾位叔伯和外姓長老交換了一下眼神,有的微微搖頭,有的則看向葉秉欽,等待他的決斷。秦先生補充問了兩個關于財務細節和會計準則的技術性問題,汪楠一一作答。
“既然都沒問題了,”葉秉欽最終拍板,語氣平淡卻不容置疑,“文遠,就按你們提的,先搞試點。地點、范圍、投入,就按你們報上來的。要人給人,要錢,在預算范圍內,優先保證。但記住,我要看到實實在在的數據,看到效果。六個月后,我要看到一份清晰的賬本,花了多少錢,帶來了多少效益,解決了哪些具體問題。做得好,繼續支持;做不好,或者中間出了什么岔子,”他頓了頓,目光在汪楠和葉文遠臉上分別停留了一瞬,“你們知道后果。”
“是,父親(葉老)!”葉文遠和汪楠幾乎同時應道,只是葉文遠語氣更顯恭順,汪楠則是不卑不亢。
“好了,今天就到這里。”葉秉欽揮了揮手,示意散會。他沒有對汪楠個人再做任何評價,但允許試點推進的決定本身,已經是一種默許,甚至可以說是初步的認可。
汪楠和周明起身,再次向眾人微微欠身致意,然后隨著葉文遠,退出了涵暉堂。
走出那扇沉重的木門,午后略帶涼意的空氣涌入肺中,汪楠才感覺背心處似乎有細微的汗意。剛才那一個多小時,看似平靜,實則步步驚心。每一句回答,每一個眼神,都可能影響最終的結局。
“汪總,辛苦了。”葉文遠的聲音在旁邊響起,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父親這關,算是過了。后面,就看我們如何把方案落地,做出成績了。”
汪楠點了點頭,望向庭院上方的天空,陰云不知何時散開了一些,露出一線天光。“是啊,葉總。現在,才真正開始。”他知道,獲得評議會的通過只是拿到了入場券,真正的考驗,是接下來的具體實施,是面對“恒遠制造”內部可能存在的惰性和阻力,是兌現他在那些苛刻目光下許下的每一個承諾。
但無論如何,他成功了。他以“合作伙伴”的身份,在葉家最核心的殿堂里,獻上了自己的“破局方案”,并贏得了初步的認可。這不僅僅是“燭明致遠”商業上的一次突破,更意味著,他與葉家這個龐然大物的關系,進入了一個全新的、更加微妙也更具挑戰性的階段。
棋局,已然展開。而他,終于有資格,在棋盤上,落下屬于自己的棋子。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