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秉欽“試點可以做”的表態,如同在看似平靜的湖面投入一塊巨石,漣漪迅速在葉家這潭深水中擴散開來。表面的波瀾或許尚可控制,但水面之下的暗流,卻已開始悄然涌動。
汪楠在涵暉堂的陳述,其詳盡、務實和直面問題的姿態,給幾位家族實權人物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葉秉欽的最終拍板,無疑是最具分量的認可。但這并不意味著,前路就此坦蕩。在葉家這樣的古老家族中,掌舵人的意志固然重要,但具體事務的推進,尤其是涉及資源調配、利益格局調整的“試點”,更需要獲得各個關鍵環節“長老”們的實際支持。這些“長老”,未必是輩分最高的,但一定是掌握著家族某個重要領域實權、擁有深厚根基和影響力的核心人物。他們的態度,往往能決定一件事的成敗,以及過程中的順利程度。
葉秉欽的態度明確后,接下來的具體操作層面,就成了葉文遠和汪楠需要共同面對的新戰場。而這場戰役的第一關,就是獲得“家族長老會”中幾位關鍵人物的實質性支持。這不同于涵暉堂的“聯席評議會”,后者更像是最高決策層的“聽證”與“授權”,而前者,則是獲得具體執行所需的“彈藥”和“通行證”。
首先需要面對的是分管財務的秦先生。這位跟隨葉家三十余年、頭發已見花白的老財務官,掌管著葉氏集團龐大的資金命脈,性格嚴謹到近乎苛刻,對每一筆預算支出都錙銖必較。葉秉欽雖然同意了試點,但具體的預算審批、資金撥付流程,必須過秦先生這一關。
葉文遠帶著修改細化后的預算方案,和汪楠一起,再次坐到了秦先生那間堆滿報表和賬冊的辦公室里。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和舊墨水的味道。
秦先生戴著老花鏡,逐頁審閱著方案,手指在計算器上飛快地跳動,不時在旁邊的便簽紙上寫下幾筆。他問的問題極其細致,甚至有些刁鉆:設備折舊年限的重新評估依據?軟件授權費用的攤銷方式是否符合最新會計準則?人員培訓成本中,是否包含了因學習曲線導致的短期效率下降損失?備用金的比例設定是否充分考慮了供應鏈不確定性帶來的風險溢價?
汪楠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他帶來的財務顧問和周明準備的輔助材料此刻派上了大用場。他們引用了行業通行標準、類似改造案例的實證數據,甚至搬出了幾家與“燭明致遠”有過合作的會計師事務所提供的第三方評估意見。對于秦先生提出的每一個潛在風險點,他們都準備了至少兩套應對預案和財務緩沖設計。
“秦老,我們理解您的謹慎。”汪楠在回答完一個關于匯率風險對沖的問題后,誠懇地補充道,“這份預算,我們是以最保守的估計來做的,甚至預留了15%的不可預見費。我們追求的不是預算最低,而是在可控成本下,確保試點目標的達成。每一分錢,我們都希望能花在刀刃上,產生可量化的回報。”
秦先生從老花鏡上方看了汪楠一眼,目光銳利如鷹。他沒有立刻表態,只是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然后拿起旁邊一杯早已涼透的濃茶喝了一口。“文遠,”他轉向葉文遠,聲音平淡,“你確定,這個試點,是你‘恒遠’眼下最迫切、也最值得投入的方向?集團今年資金并不寬裕,幾個地產項目都在等米下鍋,海外并購那邊也在談一個大案子。這里的每一筆錢,都要精打細算。”
葉文遠坐直身體,神情鄭重:“秦叔,我明白。但‘恒遠’的問題,已經不是修修補補能解決的了。人工成本每年以超過10%的速度上漲,熟練技工越來越難招,留不住;我們的競爭對手,有些已經上了全自動生產線,效率和一致性比我們高出一大截,價格還更有優勢。再不變,市場份額會一點點被蠶食,利潤空間會越來越薄。這次試點,不僅是技術升級,更是管理理念和生產模式的變革嘗試。這筆錢,不是成本,是投資,是對‘恒遠’未來十年的投資。父親也認可這個方向。”
聽到葉秉欽,秦先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沉默了片刻。他知道葉文遠說的是實情,也清楚葉秉欽對這次試點的態度。最終,他點了點頭,在預算審批單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字跡力透紙背。“錢,可以批。但賬,我要看到清清楚楚。每個月,我要看到詳細的支出報表和進度報告。如果出現超支,或者階段性目標沒有達成,我有權要求暫停付款,重新評估。”
“是,秦叔,一定按您的要求來。”葉文遠松了口氣,連忙應下。汪楠也微微頷首,知道這第一道,也是至關重要的一道關卡,算是過了。秦先生的簽字,意味著真金白銀的支持即將到位,也意味著家族財務系統對這次試點的“背書”。
接下來,是技術委員會。葉家雖然以商業和投資見長,但對于制造業這樣的核心產業板塊,也設有內部的技術顧問委員會,由幾位退休的頂尖工程師和外部聘請的行業專家組成,負責對重大技術改造項目進行技術可行性評估。委員會的**是葉家一位年近八十、德高望重的族老,葉秉璋,早年是國有大型機床廠的總工程師,技術眼光極其毒辣,為人也相當固執。
在“恒遠制造”的會議室里,面對白發蒼蒼但精神矍鑠的葉秉璋和幾位同樣嚴肅的技術專家,汪楠和他的技術團隊迎來了更專業的“拷問”。ppt上那些算法原理、架構圖、數據流程圖,在真正的行家面前,需要經受最細致的推敲。
“你這個視覺檢測算法,對于表面反光強烈的合金工件,如何克服眩光干擾?誤判率能做到多少?”一位戴著厚厚眼鏡的老專家直接發問。
“預測性維護的振動分析模型,對不同轉速、不同負載工況下的特征提取,泛化能力如何?會不會出現‘過擬合’,只在訓練數據上表現好,一上真實產線就失靈?”另一位專家緊跟著質疑。
“‘數據不出廠’的聯邦學習框架,在邊緣計算節點算力有限的情況下,模型收斂速度和最終性能,相比云端集中訓練,會有多大折損?這個折損是否在可接受范圍內?”
問題一個比一個深入,一個比一個尖銳。汪楠帶來的“靈眸視覺”和“智控核心”的cto(首席技術官)親自上陣解答,用大量的實驗數據、對比圖表、以及他們在其他客戶產線上的實際運行日志來佐證。討論很快進入了極其專業的領域,各種技術術語和參數滿天飛。葉文遠在一旁有些插不上話,但他注意到,汪楠雖然并非技術細節的直接回答者,卻總能在他的人被問住,或者討論陷入過于技術化的僵局時,適時介入,用更通俗的方式解釋技術的商業價值,或者將話題拉回到解決“恒遠”具體痛點的應用場景上,引導討論朝著務實、落地的方向前進。
葉秉璋老人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瞇著眼睛,手指偶爾在扶手上輕輕敲擊。直到所有專家的問題都問得差不多了,他才緩緩開口,聲音有些沙啞,但中氣十足:“花架子太多,沒用。我們搞了一輩子生產,最實在的就是看結果。你說能提高效率,降低不良率,好,我老頭子就看你做出來。但有一條,”他渾濁但依舊銳利的眼睛看向汪楠和葉文遠,“別把生產線當試驗場,別拿老師傅們幾十年的經驗不當回事。機器是死的,人是活的。再好的系統,也得人會用,人樂意用。改流程,動工藝,要穩,要一步一步來,要尊重一線工人的意見。出了亂子,影響了交貨,我第一個不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