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招標會后的第三天,天氣陰郁,鉛灰色的云層低垂,壓得人喘不過氣。葉婧站在“星圖”臨時辦公室的落地窗前,手里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黑咖啡,目光沒有焦點地落在窗外濕漉漉的街道上。蘇城文旅項目的招標結果,要到下周才會正式公布,但按照慣例,內部評審結果基本已經塵埃落定。葉婧動用了手頭僅存的、不那么敏感的人脈去打聽,反饋回來的消息卻讓她心頭蒙上一層不祥的陰霾。
“評審會內部意見分歧很大?!敝虚g人含糊地轉述,“‘天啟’的方案技術演示很炫,領導們覺得有面子,能出成績。你們的方案文化底蘊和模式創新評價很高,但……有些人擔心落地執行風險,尤其是對你們這個新基金的實力,還是有點……”
話沒說透,但葉婧聽懂了。對手的攻擊奏效了。“靈境科技”cto的丑聞雖然被方佳動用關系,在招標會前暫時壓了下去,沒有在會場公開引爆,但消息靈通的評委們不可能沒聽到風聲。這就像一顆埋下的釘子,在評審們討論“星圖”方案的技術落地能力時,總會隱隱作痛,動搖他們的信心。
“而且,”中間人最后又壓低聲音補充了一句,“我聽說,‘寰宇資本’那邊,給某些關鍵人物,做了額外的‘工作’,力度很大。葉總,你要有心理準備。”
葉婧捏緊了咖啡杯,指節微微發白。額外的“工作”,自然是指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利益輸送。葉文博這次,為了狙擊她,真是不遺余力,甚至不惜聯合“寰宇資本”這樣的老對手,也要將她踩死在萌芽狀態。一股混雜著憤怒、屈辱和冰冷斗志的情緒在她胸中激蕩。她不甘心,不甘心自己精心打磨的方案,自己好不容易抓住的機會,就這樣被骯臟的手段毀掉。
方佳推門進來,手里拿著平板電腦,臉色也不好看?!叭~總,情況不太妙。我剛收到消息,‘天啟’那邊,昨晚連夜又補充提交了一份材料,據說是某個國家級實驗室出具的、關于他們‘幻境’引擎在極端壓力測試下的性能評估報告,數據非常漂亮,據說讓幾個技術派評委印象分大增?!?
葉婧猛地轉身,眼神銳利如刀:“國家級實驗室的報告?這么快?他們什么時候做的測試?這種報告沒有一兩個月根本出不來!”
“所以,這報告是怎么來的,就值得玩味了?!狈郊训穆曇衾飵е唤z疲憊,更多的是冰冷的嘲諷,“‘寰宇資本’的能量,比我們想象的還要大,手伸得也夠長??磥?,他們是鐵了心要幫‘天啟’拿下這個項目,不惜一切代價。”
葉婧將咖啡杯重重頓在桌上,褐色的液體濺出幾滴。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現在不是發泄情緒的時候。“我們還有沒有翻盤的可能?評委那邊,我們還能接觸到誰?最關鍵的幾個搖擺票是誰?”
方佳走到桌邊,調出一份名單,上面詳細列著評審委員會成員的信息、傾向分析和可能的突破口?!澳茏龅摹ぷ鳌?,之前基本都做了。剩下的幾個搖擺票,都是老狐貍,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而且現在這個節骨眼,‘天啟’那邊肯定也盯得死緊,我們再貿然接觸,風險太大,搞不好會弄巧成拙?!?
“難道就這么算了?”葉婧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帶著強烈的不甘。
“當然不?!狈郊烟痤^,看著葉婧,眼神里閃爍著一種奇異的光芒,那光芒葉婧很熟悉,是賭徒準備押上全部籌碼時的決絕,但又似乎摻雜著一絲別的、葉婧看不透的東西?!俺R幨侄涡胁煌?,我們就用非常規手段。”
“什么非常規手段?”葉婧心頭一緊,方佳此刻的眼神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不安。
方佳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操作平板,調出了另一份文件,推到葉婧面前。那是一份關于“天啟數字”的股權穿透圖和近期資金流水分析,密密麻麻,復雜無比,但方佳用紅筆圈出了幾個關鍵地方。
“你看這里,”方佳的手指指向一個復雜的離岸公司結構,“‘天啟’在b輪融資前,進行了一系列復雜的股權重組,引入了一個注冊在維京群島的空殼公司作為新股東,持股比例不大,只有5%,但很關鍵。我順著這條線往下挖,發現這個空殼公司的最終受益人,和‘寰宇資本’某個有限合伙人的親屬,存在高度關聯。而且,在b輪融資款到賬后,有一筆異常的資金流向,通過多層嵌套,最終流入了蘇城本地某個與文旅集團高層關系密切的私人賬戶?!?
葉婧的呼吸微微一滯。方佳查出來的東西,如果屬實,那就不再是簡單的商業競爭,而是涉及利益輸送、可能構成商業賄賂甚至更嚴重問題的丑聞!一旦曝光,不僅“天啟”中標資格不保,“寰宇資本”也將惹上大麻煩。
“你有確鑿證據?”葉婧的聲音壓得很低,心臟卻砰砰直跳。如果這是真的,那將是一把足以逆轉局面的致命武器。
“資金流水是實的,有銀行記錄可查。股權關聯比較復雜,需要更權威的渠道去證實,但我有八成的把握?!狈郊训恼Z氣很穩,但眼神深處有一絲難以察覺的波動,“問題是,怎么用?什么時候用?用不好,我們自己也可能惹火上身。‘寰宇資本’不是善茬,他們敢這么干,肯定有防備,有反制措施。而且,這東西一旦拋出去,就是不死不休的局面,沒有挽回的余地。”
葉婧死死盯著那份文件,仿佛要把它看穿。巨大的誘惑和冰冷的危險感交織在一起,讓她一時間難以抉擇。用,就可能絕地翻盤,但風險巨大,可能遭到“寰宇資本”甚至葉文博的瘋狂報復,甚至可能將葉家更深地牽扯進去。不用,那“星圖”的初戰很可能以失敗告終,她重返牌桌的努力將遭受重挫,甚至可能一蹶不振。
“你覺得,我們該用嗎?”葉婧緩緩抬起頭,看向方佳,試圖從對方臉上看出更多的信息。
方佳避開了她的目光,低頭整理著桌上的文件,聲音有些飄忽:“利弊我都分析了。葉總,你是‘星圖’的掌舵人,這個決定,得你來下。不過……”她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我得提醒你,如果我們選擇用,時機、方式、渠道,都非常關鍵。而且,必須確保我們自身絕對干凈,不能被對方抓住任何把柄反咬一口。還有,這東西一旦拋出去,我們和‘寰宇’,和‘天啟’,甚至和背后可能存在的其他勢力,就徹底撕破臉了。‘星圖’羽翼未豐,能否承受得住后續的狂風暴雨,你要想清楚?!?
葉婧沉默了。方佳的分析很客觀,甚至可以說是為她著想。但那種隱隱的不安感,卻越來越強烈。方佳今天的態度,有些過于……冷靜了,甚至帶著一種置身事外的疏離感。這不像那個在招標會上與她并肩作戰、在幕后為她掃清障礙的方佳。
“這件事,除了你,還有誰知道?”葉婧忽然問。
方佳整理文件的手指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隨即恢復自然:“暫時只有我。消息來源很特殊,我沒有經過第三人。”
“好,資料我留下。我需要考慮一下,也再核實一些情況?!比~婧將平板電腦拿到自己面前,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果決,“在我做出決定之前,這件事,絕對保密,對任何人都不能透露半個字,包括你之前用過的那些‘特殊渠道’?!?
方佳抬起頭,迎上葉婧審視的目光,坦然地點了點頭:“明白,葉總。那我先去處理一下其他幾支基金的跟進事宜,我們之前看好的那個做數字皮影戲的團隊,對方催得比較急?!?
葉婧看著方佳轉身離開辦公室的背影,那背影依舊干練挺拔,但不知為何,葉婧總覺得有哪里不一樣了。是錯覺嗎?還是方佳真的在隱瞞什么?
她拿起方佳留下的平板,仔細研究著那份股權穿透和資金流水分析。方佳的調查能力毋庸置疑,這份東西如果操作得當,確實是一枚重磅炸彈。但葉婧的直覺告訴她,事情恐怕沒這么簡單。方佳得到這份“黑材料”的時機太巧了,巧得像是專門為她此刻的困境準備的。而且,以“寰宇資本”的老辣,會在這么關鍵的項目上,留下如此明顯的、能被方佳輕易挖出來的把柄嗎?
疑竇像藤蔓一樣在她心中蔓延。她關閉文件,調出另一個加密的聯系人列表。名單很短,都是她在“新銳資本”時期私下建立的、極其隱秘的信息渠道。她猶豫了片刻,最終還是向其中一個代號“深?喉”的聯系人發送了一條加密信息,內容只有簡單的一句:“查一下‘天啟數字’b輪融資的離岸股東背景,以及蘇城文旅集團高層及其關聯方近半年的異常資金往來,要快,不惜代價。”
她必須用自己的人,再核實一遍。在決定是否按下這個可能毀滅敵人也可能毀滅自己的按鈕之前,她需要百分之百的確定。
就在葉婧陷入艱難抉擇和自我懷疑的同時,濱海城市,“燭明致遠”的辦公室里,氣氛同樣凝重。
“恒遠”分廠的光纖破壞和機房異常事件,在葉文遠的強力干預和警方介入下,初步鎖定了一名有重大嫌疑的夜班電工。此人嗜賭,最近欠下了巨額高利貸,在被警方問詢時,精神崩潰,承認受人指使,收了五萬塊錢,在指定時間剪斷了光纖,并利用自己的權限刪除了監控記錄。但他堅稱對機房被動手腳的事情毫不知情,也不認識指使他的人,對方是通過網絡匿名聯系,錢也是通過比特幣支付。
線索到這里似乎斷了。內鬼找到了,但只是最外圍、最容易被犧牲的棋子。真正的幕后黑手,依舊隱藏在暗處。
汪楠站在辦公室的白板前,上面貼滿了便簽,畫滿了箭頭和問號,將近期發生的所有事情――從輿論攻擊、人才挖角、供應鏈卡脖子,到網絡攻擊、物理破壞――全部串聯起來,試圖找出其中的關聯和主謀。
“阿杰那邊有新的消息嗎?”汪楠問剛剛進門的周明。
周明搖搖頭,臉色疲憊:“阿杰說,挖角的事,‘深藍科技’那邊口風很緊,但隱約透露,是有人牽線搭橋,并且承諾了更高的‘中介費’。供應鏈那邊,德國供應商松口了,暗示是迫于某個大客戶的‘建議’才延遲交貨,但不敢透露具體是誰。網絡攻擊的溯源依然困難,對方用了很復雜的跳板。至于葉家那個境外貿易公司的數據交換記錄,阿杰說還在想辦法深挖,但阻力很大,對方防護很嚴?!?
汪楠在白板上“葉家內部”幾個字下面,重重地畫了一個圈,又打了幾個問號。葉文博?葉婧?還是葉家其他對葉文遠改革不滿的勢力?或者是他們聯手?
“汪總,還有一件事?!敝苊鳘q豫了一下,還是開口,“林總那邊……情緒有點不太對。從‘恒遠’回來后,她就把自己關在實驗室里,幾乎不跟人交流,吃飯也是讓人送進去。我擔心她……”
汪楠皺起眉頭。林薇的脾氣他是知道的,越是壓力大,越是遭遇挑戰,她越是會把自己逼到極限。這次的事件,不僅僅是技術上的攻防,更是對她親手打造的系統、對她和團隊心血的直接踐踏。以林薇的性格,不把幕后黑手揪出來,不讓系統固若金湯,她是不會罷休的。但這種狀態,持續下去,人會垮掉。
“我去看看她。”汪楠放下記號筆,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
他來到實驗室門外,透過窗戶,看到林薇正聚精會神地盯著幾塊屏幕上飛速滾動的數據流和代碼,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如飛,旁邊散落著幾個空了的能量飲料罐。她臉色蒼白,眼下的烏青濃重,但眼神卻亮得嚇人,那是高度專注和某種偏執混合的光芒。
汪楠沒有立刻進去,而是靠在門外的墻上,點燃了一支煙。他知道,林薇需要的不是安慰,而是支持,是解決問題的辦法。而他,現在能給她的支持,就是盡快找出那個藏在暗處的敵人。
煙霧繚繞中,他腦海里反復回放著最近發生的一切。突然,一個之前被忽略的細節跳了出來――在“恒遠”事件發生前大約一周,他曾經收到過一封匿名郵件,郵件內容只有一張模糊的、似乎是某個老舊工廠內部的照片,以及一句話:“小心內鬼,小心女人。”
當時他只以為是無聊的騷擾或者競爭對手的恐嚇,沒有在意。但現在想來,“小心女人”這幾個字,似乎意有所指。葉婧?還是別的什么人?和近期發生的一系列事件有沒有關聯?
他立刻掐滅煙頭,回到辦公室,調出那封匿名郵件,仔細研究。照片像素很低,環境昏暗,看不出具體是哪里。發件郵箱是臨時注冊的,ip地址經過多次跳轉,難以追蹤。但郵件發送的時間,恰好是在“恒遠”光纖被剪的前幾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