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婧放下那部專門用來聯系“深?喉”的一次性加密手機,冰涼的塑料外殼被她掌心的冷汗浸得有些滑膩。窗外,蘇城的夜雨已轉為連綿的陰雨,天空是壓抑的鉛灰色,如同她此刻的心境。她已經用盡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緊急聯絡方式,向那幾個最隱秘的渠道發出了求救信號。但回應她的,只有死一般的沉寂,或者冰冷的忙音。
那些曾經在“新銳資本”時期建立起來的、她以為足夠牢固的隱秘人脈,那些在關鍵時刻總能提供意想不到信息的“深?喉”們,仿佛一夜之間,從這個世界上蒸發,或是集體對她關閉了通道。這意味著什么,葉婧再清楚不過。要么,是方佳的背叛,牽連暴露了這些渠道,導致他們被控制或清除;要么,是幕后那只黑手的力量,已經強大到足以讓這些人噤若寒蟬,選擇明哲保身。
無論是哪種可能,對她而,都無異于滅頂之災。她失去了方佳這個“內奸”,也幾乎失去了所有外部的“耳目”和“援手”。現在的她,在蘇城,在“星圖”,甚至在整個棋局中,都成了一個真正的、孤零零的瞎子、聾子和靶子。
手機屏幕暗了下去,映出她蒼白而憔悴的倒影。眼下的烏青濃重,嘴唇干裂,精心修飾的發髻也有些散亂。短短幾天,從招標會上的絕地反擊,到發現方佳背叛、核心數據被盜、隱秘渠道斷絕,她仿佛從懸崖邊緣直接墜入了無底深淵。憤怒、恐懼、不甘、絕望……種種情緒如同毒蛇般啃噬著她的心臟,但更深的,是一種冰冷的、深入骨髓的無力感。
原來,離開了葉家的光環,失去了“新銳資本”的平臺,她葉婧,在真正的狂風暴雨面前,竟是如此不堪一擊。對手甚至不需要直接對她動手,只需要策反她身邊最信任的助手,切斷她與外界的聯系,就足以讓她陷入絕境。
“星圖”完了。這個認知像一把鈍刀,緩慢地切割著她的神經。失去了核心數據,那些正在談判的項目會瞬間失去競爭力,甚至可能被對手反過來利用信息差進行精準狙擊。潛在的lp(有限合伙人)一旦得知“星圖”遭遇如此嚴重的商業間諜事件和數據泄露,絕不會再投入一分錢。而蘇城文旅項目……葉婧幾乎可以預見,幾天后的中標公告上,絕不會出現“星圖資本”的名字。她甚至可能因為“不正當競爭”或“提供虛假材料”之類的指控,而惹上更大的麻煩――如果方佳帶走的那些“黑材料”被對方反過來利用的話。
她走到辦公室的迷你吧臺前,給自己倒了一大杯威士忌,琥珀色的液體在杯中晃動,映出她眼中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某種近乎偏執的光芒。她沒有立刻喝,只是緊緊握著冰冷的杯壁,仿佛要從這冰冷中汲取最后一絲力量。
就這樣認輸嗎?像一條喪家之犬一樣,灰溜溜地離開蘇城,甚至可能面臨更可怕的清算和報復?不,絕不!她葉婧就算死,也要咬下敵人一塊肉來!
可是,怎么咬?敵人是誰?是葉文博嗎?還是“寰宇資本”?或者是那個藏在更深處的、連葉文博都可能只是一枚棋子的黑手?方佳又究竟為誰效力?
她重新坐回電腦前,打開那個存放著“深?喉”最后發來的、關于方佳表舅資金往來信息的文件夾?,F在,這是她手頭唯一的、可能指向真相的線索了。盡管“深?喉”警告可能已被反向監控,盡管這線索可能本身就是一個誘餌,但她別無選擇。
她強迫自己集中精神,像過去無數次分析投資項目一樣,仔細審視那些銀行流水截圖和簡單的關系圖譜。方佳的表舅,一個在蘇城本地做小生意的普通人,賬戶上突然多了一筆五百萬的巨款,然后這筆錢在幾天內,通過幾個空殼公司和個人賬戶的流轉,最終流入了蘇城文旅集團某位實權副總的遠房親戚控制的公司賬戶。時間點,恰好是在招標會前一周。手法不算高明,但足夠隱蔽,如果不是“深?喉”這種特殊渠道,很難在短時間內查清。
方佳知道這件事嗎?如果不知道,那她提供那份“黑材料”,是被人利用了?如果她知道,甚至參與了……那她的目的,難道僅僅是為了搞垮“星圖”,搞垮我葉婧?還是說,她有更大的圖謀?
葉婧的指尖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她忽然想起,在“新銳資本”后期,當她與葉文博斗得最兇的時候,方佳作為她的得力助手,曾經經手過幾個與葉家海外資產有隱秘關聯的項目。當時她并未深究,只當是葉家正常的海外布局?,F在想來,方佳是否就是在那時,與葉家海外勢力,甚至與葉文博本人,建立了某種不為人知的聯系?而這次蘇城項目,“寰宇資本”支持“天啟”,葉文博在背后推波助瀾,方佳則潛伏在自己身邊……
一個模糊的、但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測逐漸成型。也許,從一開始,方佳接近她,幫助她創立“星圖”,就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陰謀。目的,或許不僅僅是為了在關鍵時刻給予她致命一擊,更是為了通過她,接觸到某些人,獲取某些信息,或者,將她作為一枚棋子,投入到一場更龐大的、涉及葉家內部權力斗爭甚至更復雜利益的棋局之中。
而她葉婧,自以為是的掙扎和反擊,或許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別人的算計,成了一個可笑的小丑。
不!不能這么想!葉婧猛地搖頭,將杯中冰涼的威士忌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卻讓她的頭腦清醒了一些。就算這一切都是陰謀,她也不能坐以待斃。至少,她手里還有這條關于資金往來的線索,盡管危險,但也是武器。
她需要驗證,需要更多的信息。蘇城文旅集團那個副總……或許是個突破口。但以她現在的處境,直接接觸無異于自投羅網。她需要一把“刀”,一把別人想不到的、可以從側面切入的“刀”。
她的目光,再次落在那部剛剛掛斷的、用來聯系汪楠的普通手機上。汪楠……這個她曾經最痛恨、最想擊敗的對手,此刻,竟然成了她黑暗世界中唯一可能透進一絲光亮的方向。多么諷刺。
他會不會來?來了,是帶著合作的誠意,還是更深的陷阱?葉婧沒有任何把握。她和汪楠之間,是解不開的死結,是血淋淋的過往。但眼下,她走投無路,而汪楠,同樣深陷重圍。敵人的敵人,或許是暫時的朋友,這句話在此時此地,充滿了苦澀的實用性。
就在葉婧在絕望中試圖抓住汪楠這根可能的稻草時,濱海城市,“燭明致遠”的辦公室里,氣氛同樣降到了冰點。
阿杰的死,像一塊沉重的巨石,壓在每個人的心頭。那不是商業競爭中冰冷的數字和報表,而是一條活生生的人命,一個昨天還在幫忙調查、提醒他們“小心”的朋友,今天卻變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體,死于一場“意外”的車禍。這種赤裸裸的、來自現實世界的死亡威脅,讓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
周明紅著眼睛,聲音沙啞地向汪楠匯報著從警方和朋友那里打探來的零星消息:“……現場勘查確實沒發現明顯他殺痕跡,阿杰的車也檢查了,剎車系統有點老化,但理論上不至于在那種速度下完全失靈……交警那邊傾向于意外。但阿杰的老婆堅持說阿杰當晚接電話后很不對勁,而且他絕不可能在那個路段開那么快……他家里還有兩個孩子,一個上初中,一個才小學……”周明說不下去了,狠狠抹了把臉。
汪楠沉默地聽著,指間的香煙已經燃盡,燙到了手指都渾然不覺。阿杰是因為幫他查葉家海外貿易公司那條線而死的。這個認知像毒刺一樣扎在他心里。他低估了對手的狠辣,也高估了阿杰這種“江湖”人士的自保能力。不,或許不是高估,而是在那種力量面前,阿杰這樣的“小人物”,生死真的只在一念之間。
“撫恤金,按最高的給,以匿名的名義,確保他家人以后的生活?!蓖糸穆曇舾蓾傲硗猓覀€可靠的人,私下繼續查那輛車,還有阿杰死前接觸過的所有人,特別是那個電話的來源。不要走正規渠道?!?
“是?!敝苊鼽c頭,聲音依舊哽咽。
汪楠揮揮手,示意周明先出去。他需要一個人靜一靜,消化這接踵而來的打擊。
然而,沒等他緩過氣,林薇又帶來了另一個壞消息,一個從技術層面更令人絕望的消息。
“實驗室那臺服務器的最高權限日志,我做了深度恢復和分析?!绷洲钡哪樕韧糸貌坏侥睦锶?,眼窩深陷,但眼神卻亮得駭人,那是極度疲憊和高度專注混合的光芒,“刪除操作不是來自外部網絡攻擊,雖然對方用了很高明的手段偽裝了ip。但通過對系統底層日志和特定內存殘留的提取分析,我追蹤到了操作指令發出的原始物理地址?!?
她將一份打印出來的、滿是技術術語和代碼的分析報告放在汪楠面前,手指指向其中一個用紅筆圈出的、長長的字符串?!斑@個地址,經過映射,指向公司內部網絡的一個節點,而這個節點的物理位置,是周明的辦公室?!?
“什么?!”汪楠猛地抬頭,死死盯著林薇,“你確定?周明?”
周明?那個跟著他創業,一路忠心耿耿,在“恒遠”出事時沖在第一線,剛剛還在為阿杰的死而憤怒悲傷的周明?這怎么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