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反復核對了三遍,物理地址、網絡標識、登錄時序特征……都對得上。刪除指令,就是從連接在周明辦公室那臺內部測試機發出的,時間點恰好是我離開實驗室的那五分鐘。”林薇的聲音沒有任何波瀾,只有一種冰冷的、技術性的確定,“而且,我檢查了周明辦公室的監控,那段時間,他確實在辦公室,但背對著攝像頭,無法看清具體操作。門口的記錄顯示,那段時間沒有其他人進出。”
汪楠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如果說阿杰的死是來自外部的恐怖襲擊,那么周明可能是內鬼的嫌疑,則是來自內部的、更致命的背刺。他最信任的兄弟,最核心的團隊成員之一,竟然可能是潛伏在身邊的毒蛇?
不,這太荒謬了!周明沒有動機!他為什么要這么做?對手能給他什么,是他汪楠給不了的?股份?金錢?地位?周明是“燭明致遠”的元老,持有不少股份,年薪豐厚,未來可期……汪楠拼命想為周明找到理由,但理智告訴他,在確鑿的技術證據面前,任何辯解都顯得蒼白無力。
除非……汪楠的腦海中,猛地閃過那封匿名郵件里的那句話:“小心內鬼,小心女人。”
小心內鬼……難道指的就是周明?那“小心女人”呢?指的是誰?林薇?還是……葉婧?
葉婧!汪楠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葉婧剛剛打來電話,說方佳是叛徒,說有人在下很大的一盤棋,說敵人的目標可能不只是她,也不只是自己……難道,周明的背叛,和方佳的背叛,是同一盤棋上的兩步?甚至,葉婧此刻的求助,本身也是這盤棋的一部分,是一個引誘他踏入更致命陷阱的誘餌?
疑心一旦滋生,就如同野火般蔓延。汪楠看向林薇,這個同樣疲憊、但眼神依舊清澈堅定的技術天才,她會是那個“女人”嗎?不,不可能。林薇沒有理由背叛,也沒有機會接觸到周明辦公室的設備。但……如果對手的技術實力真的如林薇所推測的那般恐怖,能夠悄無聲息地入侵內網,甚至取得部分核心設備控制權,那么,有沒有可能,是有人遠程操控了周明的電腦,嫁禍于他?或者,周明本人也是被脅迫、被利用了?
疑云重重,信任的基石在瞬間崩塌。汪楠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立和寒冷。外有不知名的強大敵人虎視眈眈,內部可能潛伏著致命的背叛者,盟友葉文遠自身也深陷家族內斗,而剛剛打來電話、可能是唯一“盟友”的葉婧,本身就是一個最大的不確定因素,甚至可能是更大的危險。
至暗時刻,真正降臨了。看不見的敵人,無處不在的危機,身邊可能存在的背叛,所有的線索似乎都斷了,所有的道路似乎都被堵死。阿杰的死,像一記重錘,敲碎了他對“江湖規矩”的最后一絲幻想;周明的嫌疑,則像一把淬毒的匕首,抵在了他最柔軟的肋下。
汪楠緩緩閉上眼睛,深吸了幾口氣,再睜開時,眼中那些混亂、痛苦、猶疑的情緒,被強行壓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冷酷的平靜。他不能亂,至少,現在不能。
“這件事,除了你和我,還有誰知道?”汪楠問林薇,聲音低沉。
“沒有。原始日志和分析過程,我已經做了隔離和加密備份,只有我能打開。”林薇回答。
“好。在拿到確鑿證據之前,對誰都不要提起,包括周明。”汪楠沉聲道,“繼續你的工作,系統安全是重中之重。另外,想辦法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暗中監控周明的一切通訊和網絡活動,但不要用公司內部的系統,用你的私人設備,走外部匿名網絡。能做到嗎?”
林薇深深看了汪楠一眼,點了點頭:“可以,但需要時間部署,而且無法保證完全不被反向探測。對方的技術水平,可能比我預想的還要高。”
“盡力而為。”汪楠站起身,走到窗前。窗外,城市依舊燈火通明,但在他眼中,卻仿佛蒙上了一層濃重的、化不開的迷霧。每個人,每件事,似乎都戴著面具,隱藏著致命的殺機。
他想起了葉婧約定的時間和地點。明天下午三點,蘇城,“聽雨軒”茶樓。
去,還是不去?
這像是一個擺在面前的、標注著“危險”和“未知”的選項。去,可能落入另一個更精妙的圈套,甚至可能無法全身而退。不去,他就真的成了瞎子、聾子,只能在黑暗中被動挨打,等待敵人下一次不知道從何處襲來的致命攻擊。
阿杰死了,關鍵證據丟了,周明可能是內鬼,葉文遠那邊壓力巨大,林薇獨木難支……“燭明致遠”和“恒遠”的試點項目,已經到了懸崖邊緣,退一步,就是萬劫不復。
也許,葉婧那邊,是唯一可能撕開黑暗、看到一絲真相的裂縫。哪怕那裂縫之后,可能是更深的陷阱。
汪楠拿起手機,找到葉婧發來的那個地址和時間,默默記下。然后,他撥通了葉文遠的電話。
“葉總,‘引蛇出洞’的計劃,需要調整。”汪楠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對方比我們想象的更狡猾,也更狠。我這邊,可能出了點‘狀況’。我需要離開幾天,去處理一些……私事。這邊的事情,交給林薇和周明,他們會配合你放出***。如果……如果我三天后沒有消息,或者聯系不上,你就啟動b計劃,全面收縮,保住‘恒遠’的試點底線,必要時……可以放棄與‘燭明致遠’的公開合作,切割。”
電話那頭的葉文遠沉默了幾秒,顯然聽出了汪楠話里的決絕和托付之意。“汪楠,你那邊到底出了什么事?需要我幫忙嗎?”
“暫時不用。記住我的話,按計劃行事,但要多留幾個心眼,尤其是對……身邊的人。”汪楠沒有明說,但他相信葉文遠能聽懂,“另外,阿杰死了,車禍,看起來是意外。你那邊,也務必小心。”
說完,不等葉文遠再問,汪楠掛斷了電話。他不需要解釋太多,葉文遠是聰明人,知道該怎么做。
放下手機,汪楠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明天,他將只身前往蘇城,赴一場可能是鴻門宴的約。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是葉婧絕望下的聯手求生,還是另一個精心編織的死亡陷阱。
但他別無選擇。在至暗時刻,哪怕前方只有一絲微光,哪怕是可能是敵人偽裝的磷火,他也必須去闖一闖。因為停留在原地,只有被無盡的黑暗徹底吞噬。
他轉身,開始默默收拾行裝。一把小巧但鋒利的****,一枚偽裝成紐扣的微型攝像頭,還有一部經過特殊改裝、具備反跟蹤和緊急求救功能的衛星電話。這些都是阿杰以前“教”他準備的,說是“江湖險惡,以防萬一”。當時他還覺得阿杰小題大做,現在想來,阿杰或許早就見慣了這陽光下的陰影,知道有些爭斗,早已超越了商業的范疇。
窗外,雨又漸漸大了起來,敲打著玻璃,仿佛在奏響一首送行的哀歌。汪楠將裝備一一檢查好,藏入隨身行李的暗格。他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處,燃燒著兩簇冰冷的、不肯熄滅的火焰。
至暗時刻,要么在黑暗中沉淪,要么,就在黑暗中,殺出一條血路。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