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城的雨,下得黏膩而冰冷,像是永遠也停不了。葉婧坐在“聽雨軒”茶樓地字三號包廂里,面前的上好龍井早已涼透,她卻一口未動。距離約定的三點,已經過去了十分鐘。窗外的雨絲斜打在雕花木窗上,匯成細流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濕漉漉的街景,也模糊了她此刻的心境。
他會來嗎?
這個念頭像水蛭一樣吸附在她的腦海里,帶來一陣陣隱痛和不安。汪楠,那個她曾經恨之入骨、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擊敗的男人,此刻竟成了她黑暗絕望中唯一能想到的、可能伸出援手的人。多么諷刺,又多么可悲。但現實就是如此冰冷,方佳的背叛如同抽走了她腳下最后一塊木板,讓她從半空直墜深淵。那些隱秘的渠道紛紛沉寂,曾經圍繞在她身邊的、或真或假的擁躉者們,此刻想必也聽到了風聲,正忙著劃清界限,甚至可能落井下石。
眾叛親離。她第一次如此真切地體會到這個詞的含義。父親葉松柏的冷漠警告,家族會議的孤立無援,方佳看似忠誠實則陰毒的背刺,以及此刻環繞四周的死寂與未知的惡意……曾經環繞著“葉家大小姐”、“新銳資本掌門人”光環的一切,如同陽光下的泡沫,在真正的風雨面前,破碎得如此輕易,連一點痕跡都不曾留下。
她下意識地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微型電擊器,冰冷的金屬觸感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這個包廂是她精心挑選的,鬧中取靜,有兩個出口,她提前一小時到來,仔細檢查過每一個角落,確認沒有監聽或監控設備。但即便如此,她依然感到如芒在背,仿佛暗處有無數雙眼睛在窺視。方佳背后的勢力,能做到哪一步?他們會不會已經知道了這次會面?會不會就在這里,布下另一個陷阱?
就在葉婧的神經繃緊到極致,幾乎要起身離開時,包廂那扇仿古的木門被輕輕敲響了。三下,不輕不重,帶著一種克制的節奏。
葉婧的心臟猛地一跳,手指下意識地扣緊了電擊器的開關。她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用平靜的聲音道:“請進。”
門被推開,一個身影裹挾著室外的濕冷空氣閃了進來,隨即反手關上門。來人穿著深色的防風夾克,頭發被雨水打濕了些,貼在額前,臉上帶著明顯的疲憊,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如鷹隼,在略顯昏暗的包廂內掃視一圈,最后定格在葉婧臉上。
是汪楠。他來了。只身一人。
葉婧懸著的心,稍稍落下一分,但警惕卻提到了最高。她仔細打量著汪楠,試圖從他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跡,找出可能存在的惡意或算計。但汪楠只是平靜地拉開她對面的椅子坐下,將一把濕漉漉的黑色長柄雨傘靠在桌邊,然后看向她,沒有任何寒暄,直入主題:“我時間不多。你電話里說的,最好值得我跑這一趟。”
他的直接,反而讓葉婧稍微放松了一絲緊繃的神經。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提起茶壺,為汪楠倒了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推到他面前。“先喝茶,去去寒氣。”
汪楠看了一眼那杯冷茶,沒有動,只是看著她,等待下文。
葉婧知道,任何試探和鋪墊在此刻都是多余的。她將那份從“深?喉”那里得到的、關于方佳表舅資金流向的加密文件打印稿,推到汪楠面前,同時,將一部經過特殊處理的、無法追蹤的平板電腦也推了過去,屏幕上顯示著“星圖”核心服務器被異常訪問和下載的部分日志截圖。
“方佳,我‘星圖’的聯合創始人,首席運營官,我最信任的助手,”葉婧的聲音很平靜,但平靜之下是竭力壓抑的顫抖和冰冷,“在蘇城文旅項目招標結果公布前夕,復制并帶走了‘星圖’幾乎所有的核心商業機密,包括項目盡調、談判底線、lp信息,甚至一些我私下收集的、不太能見光的東西。然后消失了。這是她留下的‘禮物’。”她指了指那份資金流向文件,“指向蘇城文旅集團某個副總的資金鏈條,是她給我的,聲稱是‘天啟’和‘寰宇’行賄的證據,是能讓我翻盤的武器。但我的渠道告訴我,這筆錢的最終流向,和她有關。”
汪楠拿起那份文件,快速瀏覽著,眉頭漸漸皺緊。他又看了看平板上的服務器日志,那些被訪問和下載的文件名,觸目驚心。他抬起頭,看向葉婧:“你懷疑這是個陷阱?方佳是對方的人?”
“不只是懷疑,幾乎可以確定。”葉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比哭還難看的笑,“我私下查了,那個接收資金的賬戶,持有人是她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表舅。時間點就在招標會前一周。而且,在我發現她背叛、試圖切斷她權限時,她已經提前修改了權限,拿走了東西,消失了。我所有隱秘的聯系渠道,也幾乎在同一時間全部失效。這不是臨時起意,這是精心策劃的、里應外合的絞殺。”
汪楠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冰冷的茶杯邊緣摩挲。葉婧的遭遇,和他目前的困境,何其相似。阿杰的死,關鍵證據的丟失,周明那指向明確的服務器操作記錄……也是內部出了問題,也是關鍵信息泄露,也是一樣的精準打擊,一樣的讓人喘不過氣。
“你跟我說這些,想得到什么?”汪楠問,目光如炬,試圖看透葉婧平靜表面下的真實意圖,“合作?聯手對付我們共同的敵人?葉婧,我們之間的賬,好像還沒算清。”
“賬可以慢慢算。”葉婧迎著他的目光,毫不退讓,眼中是破釜沉舟的決絕,“但前提是,我們得先活下去,有命來算這筆賬。汪楠,別告訴我你那邊就風平浪靜。阿杰的死,是意外嗎?‘恒遠’的破壞,是偶然嗎?還有你公司里,就真的鐵板一塊?”
汪楠的眼神驟然縮緊。葉婧知道阿杰的事不奇怪,但她的語氣,明顯意有所指。“你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葉婧搖頭,語氣帶著一種自嘲的蒼涼,“我連自己身邊睡著的是一條毒蛇都不知道,還能知道什么?但我了解葉文博,了解‘寰宇資本’那些人的做事風格。他們要么不動,要動,就一定是全方位、無死角的打擊。你斷了他們的財路,擋了他們的道,他們不會只砍你一條胳膊,他們會想要你的命,連根拔起。我,就是前車之鑒。”
她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一字一句地說:“汪楠,你仔細想想,從輿論攻擊,到挖角斷供,到網絡入侵,再到‘恒遠’的物理破壞,最后是阿杰的‘意外’……這一套組合拳,打下來,你覺得僅僅是商業競爭?這已經是不死不休的戰爭了。而且,我懷疑,對方的目標,可能不僅僅是你和我,也不僅僅是‘燭明致遠’和‘星圖’。我們,可能只是更大棋局里,兩枚比較顯眼的棋子,或者,是被人用來互相消耗的卒子。”
汪楠的心沉了下去。葉婧的話,像一把冰冷的鑰匙,打開了他心中一直隱約存在、卻不愿深想的那個可能。是的,這一切來得太快,太密集,太狠辣,確實超出了普通商業競爭的范疇。而且,如果是葉文博或者“寰宇資本”單獨一方,似乎又不完全具備如此全面、且能調動葉家內部資源的能量。除非……
“你覺得,是誰?”汪楠的聲音也低了下來。
“我不知道確切是誰。”葉婧搖頭,眼中閃爍著復雜的光芒,“但能同時把手伸得這么長,能調動葉家內部的資源(比如那個境外貿易公司的線索),能驅使方佳這種級別的人長期潛伏,能讓‘寰宇資本’這種體量的機構配合……這樣的人或勢力,在葉家內部,屈指可數。而且,目標很可能不僅僅是商業利益,更可能是……葉家未來的掌控權。”
葉文博?還是……葉家內部,有比葉文博隱藏得更深、圖謀更大的人?汪楠想起了葉文遠在家族中的艱難處境,想起了葉家老爺子的態度曖昧,想起了那深不見底的家族陰影。
“你告訴我這些,是想借我的手,去對付葉家內部的人?”汪楠盯著葉婧。
“是互相幫助,各取所需。”葉婧糾正道,語氣重新變得冷靜而鋒利,“我幫你揪出你身邊可能的內鬼,提供我知道的、關于葉家內部某些人行事風格和潛在關聯的線索。你幫我,找回方佳帶走的那些東西,或者至少,阻止對方利用那些東西徹底毀掉‘星圖’和我。同時,我們一起,找出那個藏在幕后、把我們當棋子耍的黑手。這很公平。”
“公平?”汪楠扯了扯嘴角,“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和方佳演了一出苦肉計,目的是為了取得我的信任,獲取‘燭明致遠’的核心機密,或者把我引入另一個更深的圈套?畢竟,你葉大小姐的前科,可不怎么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