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像一根針,狠狠刺在葉婧的心上。過往的恩怨,她利用葉家勢力對“燭明致遠”的圍剿,對汪楠個人的打壓,此刻都成了橫亙在信任面前的巨大鴻溝。她的臉色白了白,但眼神卻更加銳利:“汪楠,你可以懷疑我。但請你用腦子想一想,如果這是苦肉計,我需要搭上‘星圖’全部的家當,賭上我葉婧最后翻身的機會嗎?方佳帶走的那些東西,足以讓我萬劫不復!如果我和她是一伙的,我現(xiàn)在應該拿著那些東西,去向葉文博或者‘寰宇’邀功請賞,或者用來要挾你,而不是坐在這里,像條喪家之犬一樣,向你這個死對頭求助!”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拔高,帶著一絲壓抑不住的顫抖和委屈,但更多的是被逼到絕境的憤怒和孤注一擲。這份真實的情感流露,讓汪楠心中的懷疑,稍稍動搖了一絲。的確,葉婧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大到不像是演戲。
“好,就算你說的是真的。”汪楠身體向后靠了靠,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你怎么幫我揪出內(nèi)鬼?你又憑什么認為,我能幫你找回那些被偷走的東西?方佳現(xiàn)在人在哪里,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內(nèi)鬼的事,我有個想法。”葉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從隨身的包里又拿出一個普通的u盤,推到汪楠面前,“這里面,是方佳過去半年,經(jīng)手過的、所有與葉家海外資產(chǎn)、以及與‘寰宇資本’有潛在交集的資金和項目往來的分析摘要。有些是她主動匯報的,有些是我私下留意的。其中,有幾個賬戶和中間人,很可疑。你可以順著這些線索去查,或許能發(fā)現(xiàn),你身邊的某些人,是否也和這些賬戶或中間人,有過隱秘的聯(lián)系。至于方佳帶走的那些東西……”
葉婧的眼中閃過一絲狠厲:“她拿走的,只是存儲在服務器和云端的電子數(shù)據(jù)。但有些最核心、最要命的東西,我習慣留一份只有我自己知道的物理備份。她拿不到。我們可以用這個做餌。”
汪楠拿起那個u盤,在手中掂了掂,仿佛在掂量它的分量和真假。“你想怎么用?”
“放出消息,就說我手里還有方佳沒拿到的、更關鍵的東西,是關于對方真正幕后主使的鐵證。而且,我準備孤注一擲,用這個東西,去找對方談判,或者公之于眾。”葉婧的聲音很冷,“對方一定會坐不住。他們會想盡辦法,要么找到并銷毀這個‘備份’,要么,阻止我使用它。只要他們動,就一定會露出馬腳。你的人,加上我剩下的一點還能用的人手,盯著所有可能的渠道和方佳可能聯(lián)系的人,順藤摸瓜,或許能找到方佳,或者,找到她背后的人。”
汪楠沉默著,飛速思考著葉婧計劃的可行性和風險。這無疑是一個險招,是在走鋼絲。放出假消息,引誘對方行動,確實可能打破僵局,但也可能讓葉婧陷入更危險的境地,甚至可能讓對方狗急跳墻,直接對她下死手。而且,這個計劃的前提是,葉婧真的有一個對方不知道的“備份”,并且,她愿意拿出來做誘餌。
“你就不怕,對方根本不信,或者,直接對你動手?”汪楠問。
“怕。”葉婧坦然承認,眼中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火焰,“但我更怕坐以待斃,怕像條死狗一樣被人玩死,還死得不明不白。汪楠,這是我們唯一的機會。賭贏了,我們可能翻盤。賭輸了,也不過是提前看到結局。至少,我掙扎過了。”
包廂內(nèi)陷入了短暫的沉默,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和兩人壓抑的呼吸聲。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信任,是這個世界上最奢侈也最脆弱的東西,尤其是在他們之間。但此刻,在共同的、看不見的龐大敵人面前,在各自深陷絕境的懸崖邊上,這份基于利益和生存本能的、脆弱而危險的臨時同盟,似乎成了唯一的選擇。
汪楠看著葉婧,這個曾經(jīng)高傲、強勢、不擇手段的女人,此刻臉上寫滿了疲憊、絕望,但眼底深處,卻有一種不肯熄滅的、倔強的光。那是一種瀕臨絕境時,才會迸發(fā)出的、如同受傷母獸般的兇狠和決絕。他忽然覺得,這樣的葉婧,比起之前那個總是戴著完美面具的葉家大小姐,要真實得多,也可信得多。
“那個‘備份’,是什么?”汪楠終于問道,這代表他初步接受了合作的可能,但需要看到更多的誠意。
葉婧從貼身口袋里,取出一個指甲蓋大小的、金屬質(zhì)感的微型存儲器,輕輕放在桌上。“這里面,是方佳那個表舅,以及與他相關的幾個空殼公司,在過去三年里,所有的資金流水,真正的、完整的流水,不是她給我的那份截取的片段。這里面,有至少三筆巨額資金,最終流向了海外幾個與葉家核心人物有密切關聯(lián)的基金會。其中一筆的轉賬時間,恰好是在‘恒遠’試點項目啟動,葉文遠大力推動改革之后不久。而收款方,經(jīng)過多層嵌套后,指向了一個與葉文博私人助理有隱秘聯(lián)系的賬戶。”
汪楠的呼吸微微一滯。如果葉婧說的是真的,那么這個“備份”的價值,確實遠超那些商業(yè)機密。它不僅可能指向方佳背后的金主,更可能直接牽扯到葉家內(nèi)部的權力斗爭,甚至與“恒遠”項目受阻、與他和林薇遭遇的一系列攻擊,都可能有直接關聯(lián)!
“這東西,你從哪里弄來的?”汪楠沉聲問,目光緊緊鎖住那個微型存儲器。
葉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澀的笑:“你以為,我離開‘新銳’,真的就什么都沒帶走嗎?有些東西,見不得光,但也最致命。這原本是我準備在最后關頭,用來和葉文博,或者和葉家談條件的護身符。現(xiàn)在……”她看著汪楠,“我用它,換一個和你聯(lián)手的機會,換一個弄清楚真相、活下去的可能。這個誠意,夠了嗎?”
汪楠久久沉默。他看著葉婧,看著桌上那個小小的存儲器,看著窗外連綿的陰雨。阿杰慘死的面容,周明操作記錄的可疑,林薇實驗室里丟失的關鍵證據(jù),葉文遠在家族中的如履薄冰……所有的線索,所有的危機,似乎都在隱隱指向某個隱藏在葉家巨大陰影深處的龐然大物。
“好。”良久,汪楠終于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我跟你合作。但事先說好,第一,情報完全共享,不得隱瞞。第二,行動互相配合,但保持獨立,避免被一網(wǎng)打盡。第三,找到幕后黑手之后,你我之間的賬,再慢慢算。”
“成交。”葉婧沒有絲毫猶豫,伸出冰涼而微微顫抖的手。
汪楠看著她蒼白但堅定的臉,也伸出手,與她輕輕一握。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讓他清晰地意識到,這個同盟有多么脆弱,多么危險,又多么的不得已。
就在兩人的手即將分開的剎那,葉婧放在桌上的、那部經(jīng)過處理的平板電腦屏幕,突然毫無征兆地亮了一下,一條新的加密信息彈了出來,發(fā)送者是一串亂碼。
葉婧和汪楠同時瞥向屏幕,只見信息只有短短一句話,卻讓兩人的血液幾乎瞬間凍結:
“茶不錯,雨很大。備份很有趣,但命更寶貴。游戲,才剛剛開始。”
信息在顯示三秒后,自動銷毀,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葉婧和汪楠猛地看向對方,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置信的震驚和徹骨的寒意。這個包廂,他們仔細檢查過,沒有監(jiān)聽設備!他們的會面,是臨時起意,地點是葉婧單方面告知,汪楠只身前來!這條信息,是怎么發(fā)到這臺做了反追蹤處理的平板上的?對方不僅知道他們在這里,知道他們在談什么,甚至……可能一直就在某個地方,冷冷地注視著他們!
眾叛親離之后,是無所不在的、如同幽靈般的監(jiān)視。他們自以為隱秘的聯(lián)手,在對方眼中,或許只是一場可笑的、自投羅網(wǎng)的表演。
雨,下得更急了。寒意,從門窗的縫隙,從心底最深處,一絲絲滲透進來,浸透骨髓。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