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自動銷毀的信息,像一道無聲的驚雷,在葉婧和汪楠之間炸開。冰冷的、戲謔的、仿佛上帝般俯視的語氣,精準地刺穿了他們剛剛建立起的、脆弱如紙的臨時同盟。茶不錯,雨很大。備份很有趣,但命更寶貴。游戲,才剛剛開始。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冰的針,扎進他們最敏感的神經。
葉婧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指尖嵌入肉里,才勉強壓下那幾乎要脫口而出的驚呼。她猛地抬頭,目光如電,再次掃視這個她自以為檢查得萬無一失的包廂。古色古香的木制結構,雅致的屏風,墻角燃燒著安神香的銅爐,窗外只有雨打芭蕉的聲響。沒有攝像頭,沒有竊聽器,她可以拿性命擔保。那信息是怎么進來的?平板電腦做了最高級別的反追蹤和加密處理,除非對方掌握了量子層面的破解技術,或者……
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竄入腦海:除非這臺設備本身,在更早的時候,就已經被動了手腳。在她拿到之前,或者在某個她毫無察覺的時刻,被植入了某種后門程序。是方佳?還是那個在她離開葉家后,依舊如同鬼魅般籠罩著她的陰影?
汪楠的反應同樣迅捷而冷酷。他沒有像葉婧那樣再次檢查環境,而是第一時間將目光鎖定在葉婧臉上,觀察她最細微的表情變化。震驚、恐懼、難以置信,這些情緒是真實的,不似作偽。但這也無法完全排除葉婧自導自演、用苦肉計疊加苦肉計的可能性――雖然這種可能性在邏輯上已經低到令人發指,代價也高到無法想象。
“你的設備,誰碰過?”汪楠的聲音壓得極低,但每個字都像從冰縫里擠出來。
葉婧強迫自己從巨大的驚駭中掙脫出來,思維急速運轉:“平板是備用機,平時鎖在蘇城公寓的保險柜里,只有我自己知道密碼。來之前新拆封的未激活sim卡,在樓下便利店隨機買的。系統是出廠狀態,我只安裝了必要的加密通訊軟件,從公共wifi節點跳轉登錄……”她突然頓住,臉色更加難看,“除非……除非有人在我拿到這臺設備之前,就在硬件層面做了手腳。或者……”她看向汪楠,眼中是無法掩飾的驚疑,“你的人里面,有能隔著網絡和物理防護,做到這種程度的高手?”
她指的是林薇。那個曾經的黑客,現在的技術天才,汪楠最信任的伙伴之一。
汪楠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林薇不可能。”他的回答斬釘截鐵,但心里卻無法抑制地泛起一絲寒意。他想起了實驗室服務器上,指向周明辦公室的刪除記錄。他想起了那句“小心內鬼,小心女人”。難道……不,絕不可能。這太荒謬了。但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黑暗中悄然滋長。
“先離開這里。”汪楠當機立斷,不再糾結于信息來源。對方既然能發出這樣的信息,就意味著他們的會面已經完全暴露,這個地方不再安全。他抓起靠在桌邊的黑色長柄雨傘,那把看似普通的雨傘,傘骨是特種合金,傘柄內部藏有高壓電擊器。“分開走,老規矩,反跟蹤程序,目的地再聯系。”
葉婧沒有任何異議,此刻的汪楠展現出的、在極端危機下的冷靜和決斷,竟讓她感到一絲莫名的、可悲的依靠感。她迅速將那個裝著“致命備份”的微型存儲器收回貼身口袋,將平板電腦恢復出廠設置后,用桌布包好,塞進隨身攜帶的環保袋里,準備找機會徹底銷毀。兩人甚至沒有再多看對方一眼,便一前一后,拉開包廂的門,融入外面嘈雜的茶樓大廳,然后分別從兩個不同的側門,消失在蘇城迷蒙的雨幕之中。
雨似乎小了些,但天色更加陰沉,如同化不開的濃墨。葉婧沒有回“星圖”那間已經讓她感到無比窒息的辦公室,也沒有回可能早已不安全的公寓。她攔了一輛出租車,報出一個位于老城區、魚龍混雜的網吧地址。在車上,她通過一部全新的、剛剛在路邊報刊亭買的非實名手機,用只有她和極少數絕對心腹知道的加密頻道,發出了幾條指令。指令很簡單,也很決絕:全面收縮“星圖”在蘇城的所有業務,暫停一切對外接觸,所有員工進入靜默狀態,核心骨干轉入線上加密通訊,物理疏散。這是壯士斷腕,意味著“星圖”在蘇城近半年的努力和布局,可能付諸東流,也意味著她葉婧在蘇城,徹底轉入地下,成為陰影中的逃亡者。
做完這一切,她靠在出租車臟兮兮的后座上,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車窗外的蘇城,在雨幕中模糊成一片流動的、灰暗的光影,那些熟悉的街道、霓虹、行色匆匆的路人,此刻都顯得那么遙遠而不真實。方佳的背叛,如同最信任之人從背后捅來的致命一刀,不僅奪走了她翻盤的資本,更徹底摧毀了她對“人”的最后一點信任。而剛才那條幽靈般的信息,則像是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她的喉嚨,讓她清晰地認識到,對手的可怕遠超想象。她仿佛置身于一個巨大的、透明的囚籠之中,無論逃向哪里,都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暗處注視著她。
信任?在這至暗時刻,信任成了最奢侈也最危險的東西。她還能相信誰?汪楠?那個恨不得將她生吞活剝的敵人?不,他們之間只有基于生存本能的、脆弱的利益捆綁,如同行走在萬丈深淵之上的鋼絲,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都可能讓這脆弱的平衡瞬間崩塌,墜落無底深淵。
與此同時,汪楠在離開“聽雨軒”后,并沒有直接返回濱海。他像一個真正的幽靈,在蘇城錯綜復雜的巷弄里穿行,不斷地換乘交通工具,變換裝扮,用上了阿杰以前教給他的所有反跟蹤技巧。最后,他鉆進了一家位于城鄉結合部、不用登記身份證的小旅館,用現金開了一個臨街的、能看到樓下街道的房間。
關上門,拉上厚重的、帶著霉味的窗簾,房間里頓時陷入一片昏暗,只有窗外路燈透進來的、被雨水暈染開的光暈。汪楠背靠墻壁,緩緩滑坐到冰冷的地板上,點燃了一支煙。煙霧在昏暗的光線中裊裊升起,模糊了他臉上深刻的疲憊和凝重。
葉婧帶來的信息,那個關于方佳表舅資金鏈和海外基金會的“致命備份”,如果屬實,確實是一條足以掀起驚濤駭浪的線索。它將“寰宇資本”、葉家內部某些人、方佳的背叛、乃至“恒遠”項目受阻,隱隱串聯了起來。這背后隱藏的,恐怕不僅僅是一場針對他和葉文遠的商戰,更可能是一場波及葉家權力核心的血雨腥風。而他和葉文遠,包括倒霉的葉婧,都只是這場風暴中,身不由己的棋子,或者,是被人刻意推上前臺、用來吸引火力的靶子。
如果這個猜測成立,那么阿杰的死,實驗室證據的丟失,甚至周明可能的背叛,都有了更合理的解釋――他們觸及的,是某個龐然大物最敏感的神經,對方必須用最冷酷、最徹底的方式,掐滅一切可能暴露的火星。
可是,這個“備份”的真實性,以及葉婧合作的誠意,依然需要驗證。葉婧這個人,為達目的不擇手段,過往的累累前科,讓他無法輕易相信她的任何一句話。這次合作,與其說是信任,不如說是兩個在黑暗中快要溺斃的人,出于求生本能,試圖抓住彼此,哪怕對方可能是一根帶刺的荊棘,也可能是一個偽裝成浮木的陷阱。
人性,在絕境面前,究竟會綻放出怎樣的光芒,又會顯露出何等丑陋的黑暗?汪楠無法預測葉婧,甚至,在這一刻,他也無法完全預測自己。當生存成為第一要務,當身邊的人和事都變得撲朔迷離,那些曾經堅守的底線、原則,是否還能一如既往?
他拿出另一部經過特殊加密的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極少使用的號碼。電話響了很久,就在他以為不會有人接聽時,那邊傳來了葉文遠刻意壓低、帶著疲憊和一絲緊張的聲音:“汪楠?你在哪?安全嗎?”
“暫時安全。”汪楠簡意賅,“長話短說。我見了葉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