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萬籟俱寂。濱海市郊的工業廢料處理場,如同一個匍匐在黑暗中的鋼鐵巨獸,只有幾盞高聳的照明燈,在夜霧中散發出昏黃而孤獨的光暈,勉強勾勒出堆積如山的廢棄金屬、塑料、輪胎和各種難以名狀的工業垃圾的輪廓??諝庵袕浡鴿庵氐蔫F銹、化工品和腐爛物混合的刺鼻氣味。
汪楠沒有從正門進入。他早就偵查過,正門有保安亭,雖然警惕性可能不高,但他不想留下任何進入記錄。他繞到處理場側面,那里有一段年久失修的圍墻,墻頭布滿了生銹的、參差不齊的鐵絲網,但對于早有準備的他來說,并非不可逾越。他用絕緣鉗剪開一個缺口,披上特制的、能一定程度上防刮防刺的厚帆布,悄無聲息地翻了過去,落地時像貓一樣輕盈。
按照手繪圖的指示,他很快來到了c區。這里堆放著大量報廢的汽車殼體、大型機械零件和壓扁的金屬桶,在昏暗的燈光下投下猙獰扭曲的陰影,如同怪物的骨骼。7號區域位于c區靠里的位置,更加雜亂,各種廢料堆積如山,幾乎沒有下腳的地方。
汪楠打開微型強光手電,用布蒙住大部分光線,只留下一束微弱的光柱,仔細辨認方向。東北角……第三堆廢料桶下……他小心地在廢料堆中穿行,避開可能發出聲響的易拉罐和碎玻璃,還要時刻警惕腳下可能存在的深坑或尖銳物。
終于,他找到了圖紙上標注的位置。那是三四個摞在一起、銹跡斑斑、似乎裝著某種化工殘留物的巨大鐵桶,歪歪斜斜地堆在一個角落里。汪楠熄了手電,戴上夜視儀,世界變成一片單調的綠色。他蹲下身,仔細檢查鐵桶底部與潮濕地面的縫隙。地面是夯實的泥土和碎石,看起來沒有任何挖掘或掩埋的痕跡。
難道周明記錯了?或者,東西已經被拿走了?
汪楠沒有輕易放棄。他回憶著阿杰以前教他的一些“藏東西”的小伎倆。阿杰說過,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而最不起眼的地方,往往最能藏住東西。他伸手,開始仔細摸索鐵桶冰冷粗糙的外壁,特別是接縫處、凹陷處,以及桶底與地面接觸的、被泥土半掩埋的部分。
當他的手指觸碰到第三個鐵桶(從左邊數)底部邊緣,一個似乎有些松動的鉚釘時,他心中一動。用力一按,那個“鉚釘”竟然微微陷了進去,發出“咔噠”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括響動。緊接著,旁邊一塊看似與桶壁融為一體的、巴掌大小的銹蝕鐵皮,竟然向內彈開了一道縫隙!
汪楠屏住呼吸,用多功能刀的尖端小心翼翼地將縫隙撬大。里面是一個用防水防銹材料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金屬盒,牢牢吸附在鐵桶內壁上。他取下金屬盒,退到一處更隱蔽的、由巨大廢棄齒輪形成的陰影里,才再次打開微型手電。
金屬盒沒有鎖,輕輕一掰就開了。里面沒有紙條,沒有u盤,只有一張小小的、看起來毫不起眼的sd存儲卡,用透明密封袋裝著,旁邊還有一小包硅膠干燥劑。
sd卡!汪楠的心跳微微加速。他拿出自己帶來的、經過林薇特殊改裝、具備物理寫保護只讀功能的便攜式多功能讀卡器,將sd卡插入。連接上那部具備物理隔離功能的備用手機,一個加密的文件夾跳了出來。
這一次,密碼很簡單,只有六位數字。汪楠嘗試輸入阿杰出事那天的日期――錯誤。他又輸入周明將帆布包交給堂哥那天的日期――錯誤。他皺眉思索,周明會用什么做密碼?一個只有他和阿杰,或者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數字?
忽然,他想起阿杰生前有一次喝醉了,拍著周明的肩膀,大著舌頭說:“兄弟,以后咱要是發達了,就開家公司,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明杰安全’,哈哈,就用咱倆名字最后一個字,六月十八號成立,吉利!”
當時周明只是憨笑,汪楠也沒在意。但現在……汪楠嘗試輸入“0618”。文件夾,應聲而開!
里面沒有復雜的文件結構,只有一個文本文件,文件名是“阿杰的最后一搏.txt”。
汪楠點開文件,一行行文字,在手機屏幕微光的映照下,映入他的眼簾。那不是周明的口吻,而是阿杰!是阿杰生前留下的、最后的記錄!
“老周(如果看到這個的是你,那說明我可能已經出事了,別難過,兄弟我先走一步),或者,老汪(如果是你找到了這個,嘿,我就知道你小子沒那么容易完蛋):
當你看到這些的時候,我大概已經沒法親自告訴你了。長話短說,我查到了一些要命的東西,關于葉家,關于‘寰宇’,還有一些藏在更深處的王八蛋。
葉家海外那條線,水比我們想的深得多。那家貿易公司,明面上做正經生意,背地里是洗錢和轉移資產的通道,數額大得嚇人。我順著線摸,摸到了一個叫‘b.v.c’的離岸基金,這個基金,跟葉家幾個核心人物都有關系,但最關鍵的是,它最近幾筆大額資金流出,最終進入了一個叫‘深藍科技’的殼公司,而這家‘深藍科技’,最近正在跟‘天啟投資’眉來眼去,搞一些針對‘燭明致遠’和‘恒遠’的小動作。
這還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我發現‘寰宇資本’那邊,有人通過這個通道,向葉家某些人輸送了巨額利益,換取他們對某些項目(包括蘇城文旅)的‘支持’。而負責居中協調、處理這些臟錢的,是一個代號‘中介人’的家伙。我搞到了幾次他們秘密會面的錄音(原文件在另一張卡里,跟老周的硬盤放在一起了,密碼是我們的老規矩,你知道的),還有一部分資金往來的截圖(不太全,但足夠說明問題)。這個‘中介人’,我懷疑就是‘寰宇’或者葉家內部,負責干臟活的黑手套。
我本來想繼續往下挖,挖出這個‘中介人’到底是誰,但被發現了。從上周開始,我就覺得被人盯上了,車子也被動過手腳(剎車有點軟,我去檢查了,沒查出大問題,但心里不踏實)。我大概猜到自己可能躲不過這一劫了。
老周,我知道你最近壓力也大,公司里可能不太干凈,有人盯著你。別慌,穩住。如果我出事,這些東西就是翻盤的希望,但也是催命符。我把最要命的錄音和截圖分開了,一部分藏在老地方(你知道的),另一部分更關鍵的,我做了備份,放在你那里。密碼是我們倆都知道的那個。分開藏,雞蛋不放在一個籃子里。
如果……如果實在沒辦法,就把這些東西交給汪楠。那小子,雖然有時候軸了點,但靠得住,有股子狠勁,能成事。告訴他,對手很狡猾,很兇殘,玩的是要命的游戲。別硬拼,要動腦子,要借力打力,必要時……可以找葉婧。那個女人,雖然心狠手辣,但被逼到絕路,咬人最疼。敵人的敵人,有時候也能湊合用。
媽的,寫這些跟交代后事似的,真不吉利。算了,不寫了。老周,保重。汪楠,別讓我白死。要是能掀了那群王八蛋的桌子,記得給我倒杯好酒。
――阿杰,絕筆。”
文字到這里戛然而止。沒有日期,但字里行間透出的緊迫感和決絕,讓汪楠仿佛能看到阿杰在最后時刻,躲在某個昏暗的角落,飛快地敲下這些字,然后將sd卡藏好,坦然走向那場早已為他準備好的、致命的“意外”。
汪楠握著手機的手,因為用力而指節發白。胸腔里像是堵了一團浸透了冰水的棉花,又冷又沉,壓得他幾乎喘不過氣。阿杰早就預感到危險,甚至可能知道自己會死!但他沒有逃走,沒有退縮,而是用這種最決絕的方式,留下了線索,指明了方向,甚至為他和周明,規劃好了可能的反擊路徑!
b.v.c基金!深藍科技!中介人!錄音!截圖!分開放置的證據!
阿杰用他的生命,完成了這最后一搏!不是為了他自己,而是為了將隱藏在黑暗中的罪惡揭露出來,為了給活著的他們,留下一線生機,一絲翻盤的希望!
就在這時,汪楠的耳朵捕捉到一絲極其細微的、不同于夜風的聲響――那是鞋底輕輕踩在碎石子上的聲音,來自他左側的廢料堆后方!不止一個人!而且,正在悄然靠近!
被發現了!汪楠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心臟狂跳,但大腦卻在這一刻冰冷如鐵。他迅速將sd卡退出,連同讀卡器和手機一起塞進貼身內袋,然后關掉手電,將金屬盒原樣扣好,塞回那個隱蔽的暗格,按下機關,讓鐵皮恢復原狀。整個過程不超過十秒。
他像一只獵豹般,伏低身體,借助廢棄機械和貨堆的陰影,悄無聲息地向與聲音來源相反的方向潛行。不能跑,跑動的聲音和影子在空曠的廢料場里太明顯。他必須利用地形,周旋,擺脫。
對方顯然也是有備而來,而且對這里的環境似乎頗為熟悉。腳步聲很輕,很分散,呈一個松散的扇形,在慢慢壓縮他的活動空間。對方沒有使用強光手電,很可能配備了夜視裝備。
汪楠屏住呼吸,將自己縮在一個巨大的、被掏空了的廢舊變壓器鐵殼后面,手中緊緊握住了那把鋒利的****。汗水,從額角滑落,滲入眼中,帶來一陣刺痛。但他眼睛一眨不眨,死死盯著聲音傳來的方向。
黑暗中,獵手與獵物的游戲,再次開始。而這一次,汪楠手中握著的,是阿杰用生命換來的、指向最終真相的鑰匙,也是可能將他拖入更危險境地的、致命的燧發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