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舊車引擎的轟鳴在寂靜的郊外公路上顯得格外突兀。汪楠駕駛著這輛從黑市買來、幾經(jīng)轉手的破舊轎車,朝著林薇提供的安全點b飛馳。車窗外的景物飛速倒退,化作模糊的黑影,只有儀表盤幽綠的光映照著他緊繃的側臉。一小時的倒計時早已歸零,那封承載著阿杰遺志、足以引爆驚雷的匿名郵件,此刻應該已經(jīng)躺在葉松柏、葉文遠、以及濱海、蘇城乃至省廳某些關鍵人物的郵箱里,或者,更可能,正躺在他們秘書、助理或安全團隊的過濾系統(tǒng)中,等待著被開啟、審閱,然后引發(fā)一系列無法預料的連鎖反應。
風暴,已經(jīng)刮起。只是此刻,風暴中心暫時還是一片詭異的寧靜,如同暴風雨前的低壓,沉悶得讓人窒息。
汪楠的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方向盤。他在等,等林薇的消息,等各方的反應,等那第一道劃破夜空的閃電,或者第一聲預示不祥的驚雷。
車子駛入那個縣級市邊緣的城鄉(xiāng)結合部,按照坐標指示,拐進一片外表看起來與周圍民居毫無二致的自建樓區(qū)。這里道路狹窄,電線雜亂,晾曬的衣物在夜風中飄蕩,空氣中混雜著飯菜和夜來香的味道。汪楠將車停在一棟不起眼的、外墻貼著白色瓷磚的三層小樓后面,那里有一個用鐵皮搭成的簡陋車棚,里面已經(jīng)停著一輛落滿灰塵的舊摩托。
他按照林薇提供的識別暗號,在門框上一個不起眼的凹陷處按特定節(jié)奏敲擊了幾下。幾秒鐘后,門無聲地開了一條縫,林薇清冷的臉在門后一閃,隨即讓開身位。
安全屋內陳設極其簡單,幾乎沒有任何生活氣息,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以及角落里堆放的幾箱礦泉水和壓縮餅干??諝庵杏械幕覊m和電子設備散熱的味道。最引人注目的是桌子上并排放置的三臺筆記本電腦,屏幕閃爍,上面流動著復雜的代碼和監(jiān)控畫面。
“你遲到了十七分鐘。”林薇關好門,熟練地反鎖,又拉上了厚重的遮光窗簾,頭也不回地說。她穿著一身深色的運動服,頭發(fā)簡單地扎在腦后,眼圈下有著淡淡的陰影,但眼神依舊銳利如刀。
“繞了點路,確認沒有尾巴?!蓖糸叩阶肋?,目光掃過屏幕。一臺顯示著加密信道的狀態(tài),另一臺似乎是某種網(wǎng)絡流量監(jiān)控,第三臺則分屏顯示著幾個不同地點的實時或延遲的公共監(jiān)控畫面――包括“聽雨軒”茶樓附近、寰宇資本總部大樓外圍,以及葉家老宅所在的別墅區(qū)入口。
“郵件發(fā)送成功,所有預設接收方均已顯示‘送達’或‘已讀’(部分郵箱有回執(zhí)功能)?!绷洲闭{出一個加密日志界面,“發(fā)送路徑經(jīng)過十七個隨機跳板,最后出口ip在拉脫維亞,追蹤難度極高。但對方如果有國家級資源,長時間追蹤仍有理論可能,不過我們預留的窗口期足夠。”
“有反應嗎?”汪楠問,聲音有些干澀。
“有,而且很快,很劇烈。”林薇調出另一個窗口,上面是滾動的數(shù)據(jù)流和幾個波形圖,“首先是葉家內部網(wǎng)絡監(jiān)測到異常流量激增,集中在葉松柏書房和安保中心。五分鐘后,葉文遠的私人手機有一個短暫但加密等級極高的衛(wèi)星電話呼出,接聽方不明。幾乎同時,寰宇資本總部的核心服務器區(qū)域,有異常數(shù)據(jù)訪問和備份操作,內部通訊流量在隨后十分鐘內增長了百分之三百。蘇城和濱海兩地的紀委、省廳經(jīng)偵總隊相關線路,也有異常監(jiān)聽信號被我們的蜜罐系統(tǒng)捕獲――有人在嘗試反向追蹤郵件來源,級別不低。”
林薇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敲擊,調出幾段經(jīng)過處理的音頻片段,“這是通過‘燭明致遠’服務器殘留的、未被完全清理的‘寄生’后門,反向捕捉到的葉家內部幾處關鍵位置的異常音頻片段,經(jīng)過降噪和增強處理,但不完整,僅供參考。”
她點開第一段。背景是急促的腳步聲和壓抑的喘息,一個年輕的聲音帶著驚恐:“……家主在書房,發(fā)了好大的火……摔了杯子……讓我們立刻、立刻查清楚郵件的來源,還有……還有二爺那邊……”
第二段,一個陰沉的聲音,似乎是葉家的某個管事或保鏢頭目:“……所有出入口加強警戒,沒有家主手令,任何人不得進出老宅。特別是二房那邊的人,重點‘關注’。另外,派人去‘聽雨軒’,問問大小姐,最近有沒有接觸什么不該接觸的人……”
第三段,聲音更模糊,似乎是從一個密封較好的房間里傳出的,帶著明顯的怒氣,正是葉文博:“……廢物!一群廢物!怎么讓人摸到這種地步?!那個吃里扒外的東西(可能指葉婧?),還有姓汪的雜種……必須找到他們,拿回東西!不管用什么代價!……聯(lián)系‘那邊’,就說情況有變,需要緊急處理……對,清理干凈,所有可能知情的人,一個不留!”
音頻戛然而止。安全屋內一片寂靜,只有設備風扇運轉的微弱嗡嗡聲。盡管只有只片語,但葉家內部因這封郵件引發(fā)的山崩海嘯,已可窺一斑。葉松柏暴怒,葉文博恐慌并意圖鋌而走險,葉婧被懷疑,而“清理”的指令,無疑將周明,甚至可能包括汪楠和林薇,都置于更危險的境地。
“聽雨軒那邊有動靜嗎?”汪楠問。
“有。在你抵達前大約二十分鐘,有三輛沒有牌照的黑色suv快速駛入茶樓后方不對外開放的區(qū)域。目前還沒有人出來。茶樓正門已經(jīng)掛出‘內部裝修,暫停營業(yè)’的牌子?!绷洲闭{出茶樓附近的監(jiān)控畫面,雖然角度受限,但能看到后門區(qū)域有模糊的人影晃動。
“周明很可能就在里面,或者曾經(jīng)在里面。”汪楠的心往下沉。葉文博的“清理”指令,意味著周明的時間可能不多了。
“還有,”林薇頓了一下,語氣有些異樣,“大約十五分鐘前,我監(jiān)測到一個從海外加密衛(wèi)星頻道發(fā)出的、指向不明的短暫信號廣播,內容無法破譯,但信號特征與阿杰以前標記過的、疑似與‘中介人’或‘深藍科技’背后勢力有關的某個隱蔽通訊頻段有高度相似性。隨后,濱海市內幾個特定區(qū)域的民用通信基站出現(xiàn)了短暫、微弱但異常的干擾,我們的幾個監(jiān)控節(jié)點也受到了影響。對方……可能在啟動更高層級的應急程序,或者,在調動更專業(yè)的力量?!?
更專業(yè)的力量……汪楠想起廢料場那晚訓練有素的追蹤者。對手的底蘊和反應速度,遠超預期。
就在這時,林薇手邊一部未經(jīng)任何改裝的、看起來再普通不過的老人機,突然震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本地號碼。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警惕。這部老人機是阿杰留下的、用于接收某些特殊渠道信息的備用電話,知道這個號碼的人極少,且從未主動對外聯(lián)系過。
林薇看了一眼汪楠,后者點了點頭。她接起電話,按下免提,但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先是幾秒鐘的沉默,只有輕微的電流聲,然后,一個刻意壓低、但依舊能聽出原本嬌柔音色的女聲響起,帶著明顯的急促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是……是汪先生嗎?或者,林小姐?”
是葉婧!
汪楠眼神一凝,示意林薇回答。
“是我。”林薇的聲音平靜無波。
“郵件……是你們發(fā)的,對嗎?”葉婧的呼吸有些急促,似乎在努力克制著情緒,“你們瘋了?!你們知不知道這會引發(fā)什么?!”
“我們知道。”汪楠開口,聲音低沉,“葉小姐,時間緊迫,直接說你的目的?!?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兩秒,葉婧似乎深吸了一口氣,再開口時,語氣變得冷靜了許多,甚至帶上了一絲玉石俱焚般的決絕:“汪楠,我長話短說。郵件我大伯(葉松柏)收到了,雷霆震怒。我二叔(葉文博)那邊已經(jīng)狗急跳墻,他剛剛調動了手里最見不得光的力量,下了‘清理’的指令。我偷聽到一點,他們提到了‘老地方’和‘碼頭’,周明可能被轉移了,但肯定還在他們控制下,暫時應該還活著,因為他們不確定你們手里到底有多少東西,周明是籌碼?!?
“你們想怎么樣?”汪楠問。
“我大伯的意思,是家丑不可外揚。他想內部處理,把影響降到最低。他讓我聯(lián)系你們,如果可能,談判?!比~婧語速加快,“他可以保證周明的安全,也可以在一定范圍內滿足你們的要求――比如,讓你們和‘燭明致遠’安全退出,甚至可以給予補償。但條件是要交出你們掌握的所有原始證據(jù),并且保證永不泄露。至于我二叔那邊……我大伯會處理。”
內部處理?交出證據(jù)?永不泄露?
汪楠幾乎要冷笑出聲。葉松柏打的真是好算盤!用周明的安全和一些微不足道的補償,換取將驚天丑聞捂在葉家內部消化,保住葉家的聲譽和基本盤,犧牲掉的,無非是葉文博一脈,以及“寰宇資本”那邊的幾個替罪羊。至于阿杰的死,周明遭受的折磨,他們“燭明致遠”和“恒遠”蒙受的損失,以及葉婧之前被逼到絕境的屈辱……在這些家族掌舵人眼中,不過是“必要的代價”和“內部矛盾”罷了。
“如果我說不呢?”汪楠的聲音冷得像冰。
葉婧似乎預料到這個回答,語氣也變得尖銳起來:“汪楠!你以為把證據(jù)拋出去,就能得到你想要的‘正義’嗎?我告訴你,沒那么簡單!葉家能立足這么多年,不是白給的!我大伯或許會斷臂求生,丟出幾個替罪羊,但葉家的根基不會動搖!‘寰宇’那邊更是樹大根深,徐振邦那個人,手眼通天!你們這點證據(jù),最多讓他們傷筋動骨,未必能徹底打死!到時候,他們緩過氣來,第一個要滅口的就是你們!還有周明,他必死無疑!你拿兄弟的命,去賭一個未必能實現(xiàn)的‘公道’,值得嗎?”
“那你的建議呢?葉小姐?”汪楠反問,語氣聽不出情緒,“順從你大伯的安排,交出證據(jù),換我們茍且偷生,然后看著害死阿杰、綁架周明、把你們逼上絕路的那些人,繼續(xù)逍遙法外,甚至可能過段時間就卷土重來?這就是你想要的結局?”
“我……”葉婧一時語塞,聲音里透出痛苦的掙扎,“我……我不知道!但這是目前唯一可能保住更多人的辦法!我大伯承諾,只要你們交出證據(jù),他可以保證你們的安全離開,甚至可以……可以讓我二叔付出代價,交出部分利益……”
“部分利益?”汪楠打斷她,語氣中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葉小姐,你還在做夢嗎?你大伯要的是家族穩(wěn)定,是掩蓋丑聞。交出證據(jù),我們就失去了唯一的籌碼。到時候,是殺是剮,還不是他們一句話?阿杰已經(jīng)死了!周明現(xiàn)在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你讓我怎么相信一個為了家族利益可以犧牲任何人、包括自己親侄女的人的承諾?”
電話那頭傳來葉婧急促的呼吸聲,良久,她才仿佛用盡全身力氣般說道:“那你們想怎樣?魚死網(wǎng)破,大家一起完蛋?”
“不?!蓖糸獢蒯斀罔F地說,“我們要的,是讓該付出代價的人,付出應有的代價。阿杰不能白死,周明必須安全,作惡者必須受到懲罰。葉小姐,如果你真的想擺脫這個泥潭,真的想為你自己、為你父親討個公道,而不是繼續(xù)當你大伯維穩(wěn)棋局上的一顆棄子,你現(xiàn)在就應該做出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