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雨軒”附近基站發出的匿名短信,像一根冰冷的針,刺破了安全屋內勉強維持的平靜。陷阱的味道幾乎撲面而來,但又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誘人的希望――“或許有你想要的‘魚’”。
“魚”,自然是指周明。
汪楠和林薇的目光在那行簡短的字句上停留了數秒,空氣凝重得仿佛能擰出水來。窗外的夜色更濃了,遠處的零星燈火像是黑暗中窺視的眼睛。
“是陷阱?!绷洲甭氏却蚱瞥聊曇衾餂]有疑問,只有冰冷的陳述?!疤柎a虛假,基站位置可疑,信息模糊但指向明確。對方在引你去老碼頭,而且很可能是葉文博或者‘中介人’直接安排的,想一勞永逸解決問題。”
“我知道?!蓖糸哪抗鉀]有離開手機屏幕,仿佛要透過那行字,看到發信人此刻的表情。“但這也是目前唯一可能找到周明的線索。葉婧提到老碼頭3號倉庫,這條短信也指向那里,還給出了具體時間和疑似‘交易’的信息。巧合太多,反而顯得真實――對方確實可能在那里‘處理’什么,而周明,可能就是被‘處理’的‘貨’之一?!?
“那你打算去?明知是陷阱也要跳?”林薇轉過身,面對著汪楠,清冷的眸子在屏幕微光的映襯下,亮得驚人。“這和送死沒什么區別。對方既然設下圈套,必然有完全的準備。你一個人,能做什么?就算你能僥幸潛入,甚至找到周明,怎么帶他出來?那里大概率守備森嚴,而且,‘貨主姓葉’,意味著很可能有葉家的人在場,甚至可能有‘中介人’的眼線?!?
“所以不能硬闖,也不能完全按照對方的劇本走。”汪楠將手機放下,走到桌前,看著林薇調出的老碼頭區域地圖。那是濱海市一個早已廢棄多年的老貨運碼頭,如今只有零星幾家倉儲物流公司還在使用部分庫房,大部分區域荒廢破敗,成了城市遺忘的角落。3號倉庫位于碼頭最西側,靠近一片廢棄的船塢,位置偏僻,三面環水,只有一條年久失修的公路通向外界,易守難攻,也確實是個“處理”臟活的好地方。
“我們需要一個計劃,一個將計就計的計劃。”汪楠的手指在地圖上劃過,“對方在明早六點設局,說明那個時間點對他們有特殊意義,可能有‘貨’真的會到,也可能只是他們選定的‘清理’時間。我們提前去,摸清情況?!?
“怎么摸?那里的監控肯定被嚴密控制,甚至可能有信號屏蔽。陌生人靠近,立刻就會被發現?!?
“不用我們親自靠近?!蓖糸噶酥傅貓D上3號倉庫外圍的幾個點,“用這個?!彼麖碾S身攜帶的背包里,取出一個只有火柴盒大小、包裹在防震海綿里的黑色方塊,輕輕放在桌上。那是阿杰留下的“遺產”之一,一個微型無人機,靜音性能極佳,續航時間短,但勝在體積小,便于隱蔽,且搭載了高精度紅外和微光攝像頭。
林薇拿起那個小方塊,仔細看了看:“續航只有十五分鐘,遙控距離有限,在信號可能被干擾的環境下,風險很高。而且,一旦被發現,等于告訴對方我們已經來了,而且有備而來,會打草驚蛇?!?
“所以需要精確投放,并且有備用方案?!蓖糸謴谋嘲锬贸鰩讉€更小的、像紐扣電池一樣的裝置,“被動式震動和聲音傳感器,阿杰以前用來偵察用的,有效距離五百米,可以吸附在墻壁、管道上,感應到特定頻率的震動(比如汽車引擎、密集腳步聲)或分貝以上的聲音就會激活,發送加密信號。我們可以提前潛入碼頭外圍,在3號倉庫通往外界的關鍵路徑,以及倉庫外墻某些位置,布下這些‘耳朵’和‘眼睛’。無人機用作近距離、關鍵時刻的偵察,比如確認周明是否在里面,以及里面的具體布局和守衛情況。”
“投放和回收呢?你一個人,既要布設傳感器,又要操控無人機偵察,還要在可能暴露的情況下撤離,難度太大?!?
“所以我需要你。”汪楠看著林薇,語氣鄭重,“你在這里,通過加密數據鏈,遠程接收傳感器信號,并在我需要的時候,提供信息支援和干擾。你的位置相對安全,是信息中樞。而我,只需要負責潛入、布設、以及最后的判斷和行動。”
“最后行動?你還是要進去?”林薇蹙眉。
“不一定?!蓖糸獡u頭,“如果偵察結果顯示,周明確實在里面,但守衛過于嚴密,無法悄無聲息地帶走,那么我們就改變策略。不救人,而是‘搗亂’。”
“搗亂?”
“對。”汪楠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制造一場足夠大、足夠吸引注意力的‘意外’。比如,一場不大不小的火災,或者一次‘恰到好處’的供電故障,甚至是一次針對他們通訊系統的‘意外’干擾?;靵y中,他們首要的任務是保護‘貨物’(如果真有其他貨)和自身安全,可能會轉移周明,也可能因為混亂而露出破綻。我們可以趁亂追蹤,或者,至少延緩他們‘處理’周明的步驟,為我們爭取更多時間。同時,這場混亂本身,也是一個信號,一個警告,告訴葉松柏,也告訴葉文博和‘中介人’,我們不僅收到了短信,我們還來了,而且有能力給他們制造麻煩。這可以打亂他們的節奏,為我們后續的行動――無論是談判還是攤牌――爭取主動權。”
林薇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在鍵盤上敲擊著,屏幕上快速閃過一行行復雜的代碼和模擬推演結果。她在計算汪楠這個計劃的可行性,以及各種可能的風險變量。
“風險依然極高?!卑肷危_口道,“第一,你潛入和布設傳感器的過程,有暴露風險。第二,無人機和傳感器信號可能被對方偵測和干擾。第三,制造混亂的尺度很難把握,小了沒用,大了可能引發不可控后果,甚至傷及周明。第四,也是最關鍵的,如果這根本就是一個純粹的誘殺陷阱,里面根本沒有周明,或者周明已經……那你的一切行動,都將暴露在對方火力之下,毫無意義?!?
“所以我們需要驗證。”汪楠沉聲道,“在行動之前,我們需要盡可能驗證周明是否在那里,以及那里的真實情況。葉婧那邊,還能不能榨出更多信息?關于那個倉庫的具體結構,守衛換班規律,或者……最近有沒有什么特殊的‘貨物’進出?”
林薇調出與葉婧那個一次性加密通道的記錄,快速瀏覽:“最后一次聯系后,通道已按預設程序銷毀。但她在之前的溝通中提到,她偷聽到的談話里,有‘老地方’和‘碼頭’這兩個詞,而且語氣緊急。結合短信,周明在那里的可能性超過百分之五十。至于倉庫結構,她沒有提及,但以葉文博的謹慎,那里必然有嚴密的安防,可能包括電子監控、物理崗哨,甚至不排除有專業武裝人員?!?
“專業武裝人員……”汪楠咀嚼著這個詞。如果僅僅是葉家的保鏢,或許還好對付。但如果牽扯到“中介人”那條線,牽扯到徐振邦,對方能動用的力量,可能遠超想象。廢料場那晚的遭遇,已經證明了對方手底下有訓練有素、手段狠辣的角色。
“還有一個問題,”林薇調出另一個窗口,上面顯示著硬盤物理自毀倒計時:58小時37分,“時間。距離葉松柏的最后通牒還有不到十八小時,距離硬盤自毀不到五十九小時。你的計劃,無論成功與否,都會消耗大量時間和精力,并徹底暴露我們的部分意圖和能力。如果我們不能在規定時間內救出周明,并找到安全處置證據的方法,那么即使計劃成功,也可能滿盤皆輸。”
“所以,證據的交付,必須同步進行,甚至提前?!蓖糸抗庾谱?,“我們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救出周明上。阿杰用命換來的東西,必須發揮它最大的作用。林薇,你之前提到,可以設置觸發式發布程序。我想知道,如果我們設定一個最終期限,比如明天中午12點(葉松柏的最后通牒時間),或者硬盤自毀前最后一小時,將部分關鍵證據(比如資金鏈分析圖、‘寰宇’內部審批單、‘老碼頭’錄音的關鍵片段)自動發布到預設的、影響力較大的國內外調查記者、財經媒體和網絡平臺,同時附上我們的聲明和部分證據的索引,會有什么效果?”
林薇眼中閃過一絲精光:“輿論核彈。一旦發布,會在極短時間內引發海嘯。葉家、寰宇資本、天啟投資,將立刻被推到風口浪尖,監管部門和執法機構將不得不介入。對方將疲于應付輿論壓力和官方調查,短期內很難再集中力量對付我們。但后果是,我們將徹底失去談判籌碼,成為對方不惜一切代價也要清除的頭號目標。而且,輿論是一把雙刃劍,可能失控,也可能被對方用更強的能量和手段暫時壓制下去?!?
“但這是打破僵局最有效的方法?!蓖糸Z氣堅定,“用公開曝光,迫使藏在暗處的對手走到明處,用輿論和法律的壓力,限制他們肆無忌憚使用非法暴力的空間。同時,也能給葉松柏最大的壓力――他是要斷臂求生,丟卒保車,還是要和葉文博、徐振邦一起,被釘在恥辱柱上?”
“很冒險,但邏輯上可行?!绷洲笔种冈阪I盤上飛舞,調出幾個復雜的界面,“我可以設定一個多級觸發、多點發布的自動化程序。將證據分成幾個部分,設置不同的發布時間和發布渠道。比如,第一波,在明天中午12點,發布最核心、最無法辯駁的資金鏈證據和錄音片段,指向葉家和‘寰宇資本’。第二波,在硬盤自毀前六小時,發布更詳細的調查分析、關聯人信息以及阿杰的‘絕筆’摘要,將矛頭明確指向葉文博、徐振邦和‘中介人’。第三波,作為最后保障,在硬盤自毀瞬間,或者我們失聯超過24小時,將所有原始數據(包括錄音、截圖、分析報告)打包,通過分布式網絡發布到全球多個無法屏蔽的公開數據庫和暗網節點。同時,程序會向之前設定的紀委、公安、媒體郵箱再次發送完整的證據包和說明?!?
她頓了頓,看向汪楠:“但這需要你的最終授權,并設定好觸發條件。一旦啟動,就無法回頭。而且,我們需要在程序啟動前,找到一個絕對安全、不受干擾的地方,確保服務器和網絡連接在發布期間不會被物理切斷或干擾。這里不行,太容易被定位。”
汪楠沉吟片刻:“阿杰有沒有留下類似的‘安全屋’,具備獨立的、不易被追蹤的網絡和電力供應?”
“有。”林薇調出一個加密文件,“在臨市,一個廢棄的氣象觀測站舊址,地下有早期修建的防空洞改造的隱蔽所,阿杰早年租下并進行了改造,有獨立的太陽能供電和衛星網絡接入,雖然帶寬有限,但發布數據足夠了。位置極其偏僻,知道的人極少。但我們需要時間趕過去,而且一旦啟用,那里也可能暴露?!?
“兵分兩路。”汪楠做出了決定,“你去氣象站,負責證據的最終發布程序設置和監控。同時,遠程支援我在老碼頭的行動。我去老碼頭,偵察,并伺機行動。如果我們任何一方失聯超過12小時,或者收到對方預設的‘危險信號’,另一方有權單方面啟動最終發布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