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強撐著坐起身,檢查了一下腿上的繃帶,又有血滲出來。必須換藥,但他手頭只有汪楠留下的少量藥品。他咬咬牙,用牙齒配合手,艱難地解開繃帶,用剩余的一點消毒水清洗傷口,重新撒上藥粉,再纏上干凈的布條。整個過程疼得他冷汗直流,幾乎虛脫。
重新躺下后,他感到一陣陣眩暈。不能睡,他告訴自己,必須保持清醒,萬一有情況……但高燒和疲憊如同潮水般涌來,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他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聽到前面修理鋪傳來不尋常的動靜――不是老王的敲打聲,而是……拍門聲?還有隱隱約約的說話聲?
周明一個激靈,猛地清醒過來,側(cè)耳傾聽。
“……老王頭,開門!查暫住證!”一個粗聲粗氣的聲音響起。
“大半夜的,查什么暫住證?我這兒就我一個糟老頭子!”老王沙啞的聲音回應(yīng),帶著不滿。
“少廢話!街道統(tǒng)一檢查!開門!不然我們撞門了!”另一個聲音更加強硬。
周明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查暫住證?這種老舊街區(qū),半夜查暫住證?絕對是借口!是葉松柏或者徐振邦的人,開始進行地毯式搜查了!他們可能還不知道自己具體藏在這里,但已經(jīng)開始排查這片區(qū)域所有可疑的、可能藏人的地方!
他屏住呼吸,輕輕挪到鐵皮屋的門邊,從門縫往外看。院子里漆黑一片,但前面修理鋪的門縫里透出燈光,以及晃動的人影。
“我就一個人住!沒什么好查的!”老王的聲音依舊不緊不慢。
“一個人?后面院子呢?打開看看!”外面的人顯然不打算輕易離開。
“后面是堆破爛的,臟得很,有啥好看的……”
“讓你打開就打開!哪那么多廢話!”伴隨著厲喝,是更用力的拍門聲,甚至夾雜著踹門的聲響。
周明的心沉了下去。老王恐怕?lián)醪蛔×耍∷h(huán)顧狹小的鐵皮屋,這里根本沒有藏身之處!一旦他們進來……
他猛地想起汪楠留下的那個火柴盒大小的信號發(fā)射器。按下紅色按鈕,就會發(fā)送強定位信號……但那樣,就等于徹底暴露了這里,也會將可能正在趕來的汪楠置于危險境地!不按?等對方搜進來,同樣是死路一條!
冷汗瞬間濕透了周明的后背。高燒帶來的眩暈和腿上的劇痛,與此刻生死攸關(guān)的抉擇帶來的巨大壓力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崩潰。
而就在他手指顫抖著,即將觸碰到發(fā)射器紅色按鈕的前一刻――
“哐當(dāng)!!!”
前面修理鋪,突然傳來一聲巨大的、金屬撞擊地面的巨響!緊接著,是老王的怒罵聲:“他媽的!哪個龜孫子踢老子門?!老子的寶貝收音機!摔壞了!賠錢!不賠錢今天誰也別想走!報警!我要報警!!”
然后,是一陣混亂的推搡聲、叫罵聲,以及老王不依不饒、中氣十足的嚎叫和哭喊,聲音之大,簡直能掀翻屋頂。
周明愣住了。這……這是老王在故意鬧事,制造混亂?
果然,外面那兩個“查暫住證”的人似乎被老王這突如其來的撒潑弄懵了,呵斥聲、解釋聲、以及老王愈發(fā)高亢的叫罵和“賠錢”聲混作一團。動靜之大,恐怕半條街都能聽見。
“媽的,晦氣!碰上個老瘋子!”
“走走走!跟個瘋老頭較什么勁!”
“呸!下次別讓老子看見你!”
在一陣罵罵咧咧聲中,腳步聲漸漸遠去,拍門聲也停了。
又過了一會兒,修理鋪里的吵鬧聲也漸漸平息。老王那沙啞的嗓音隱約傳來,像是在自自語,又像是在對誰說:“……大半夜的,吵人清夢……破爛玩意兒,摔了就摔了……”
周明背靠著冰冷的鐵皮墻,緩緩滑坐在地上,大口喘著氣,心臟還在砰砰狂跳。是老王,用這種近乎無賴的方式,暫時趕走了搜查的人。但他知道,這只能拖延一時。對方既然排查到了這里,就說明搜索網(wǎng)在收緊。這里,已經(jīng)不安全了。
他必須想辦法離開,在下一波更嚴(yán)密的搜查到來之前。可是,拖著這條傷腿,發(fā)著高燒,他能去哪里?汪楠留下的那個城中村地址……靠他自己,能到得了嗎?
周明看著角落里那個小小的信號發(fā)射器,眼神掙扎。按下,可能暴露,但也可能迎來一線生機。不按,留在這里,幾乎是等死。
最終,他收回了伸向發(fā)射器的手。不能按。至少現(xiàn)在不能。汪楠和葉婧生死未卜,林薇情況不明,自己不能成為那個最先暴露的弱點。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二十分。距離林薇設(shè)定的證據(jù)發(fā)布時間,還有八小時四十分。
他必須靠自己,至少,撐到天亮,撐到也許會有轉(zhuǎn)機的那一刻。他掙扎著,從背包里摸出最后一點壓縮餅干,就著冷水,艱難地咽了下去。然后,他緊握著汪楠留下的匕首,背靠著門,眼睛死死盯著門縫外的黑暗,等待著,也警惕著。
生死時速的24小時,每一分,每一秒,對每一個人,都是煎熬。
在更遙遠的南部山區(qū),黑暗的密林中,另一場關(guān)乎生死的追逐,也已到了最激烈的時刻。
林薇的肺像要炸開一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她的衣服被荊棘劃得破爛不堪,臉上、手上布滿了細小的傷口,體力早已嚴(yán)重透支。但她不敢停下,身后不遠處,追蹤犬的吠聲和追兵踩踏落葉枯枝的聲音,如同跗骨之蛆,緊追不舍。
對方的追蹤能力遠超她的預(yù)估。不僅有訓(xùn)練有素的追蹤犬,還有至少兩組人,從不同方向進行包抄圍堵,配合默契,顯然是專業(yè)的野外追蹤好手。她試圖利用地形和溪流擺脫,但效果有限。對方似乎有某種熱感應(yīng)或生命探測設(shè)備,總能大致確定她的方向。
更糟糕的是,她攜帶的電子設(shè)備,包括那臺存有核心程序的筆記本電腦,在剛才一次慌不擇路的滾落中,撞到了巖石,雖然外殼堅固沒有破損,但屏幕碎裂,啟動時發(fā)出不正常的噪音,不知道內(nèi)部元件是否受損。那是她與外界聯(lián)系、確保證據(jù)按時發(fā)布的最后保障!
必須擺脫追兵,找到一個可以短暫喘息、并檢查設(shè)備的地方!
林薇咬緊牙關(guān),強迫自己瀕臨崩潰的身體再次加速。她記得地圖上顯示,這片山區(qū)的深處,有一個廢棄多年的防空洞,那是戰(zhàn)爭年代留下的,入口隱蔽,內(nèi)部結(jié)構(gòu)復(fù)雜。如果能逃到那里,或許能憑借地形周旋,甚至擺脫追兵。
她憑借記憶和微弱的星光(不敢開任何光源),向著大致的方向拼命奔逃。身后的追兵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意圖,包抄的速度更快了,甚至開始鳴槍示警!子彈打在周圍的樹干和巖石上,砰砰作響,碎屑飛濺!
林薇的心沉到了谷底。對方動槍了,這意味著他們已經(jīng)不再顧忌活捉,而是下了格殺令!徐振邦或者葉松柏,要的不僅是證據(jù),還有她的命!
求生的本能和肩頭背負的責(zé)任(確保證據(jù)發(fā)布),讓她爆發(fā)出最后的力量。她像一只受傷的母鹿,在黑暗的森林中瘋狂跳躍、奔突,利用每一處巖石、每一棵大樹作為掩體。
終于,在翻過一道長滿灌木的山梁后,她看到了那個記憶中的、被藤蔓半掩的、黑洞洞的防空洞入口!入口不大,僅容一人彎腰進入,里面漆黑一片,不知深淺。
沒有時間猶豫了!林薇用盡最后的力氣,沖向洞口,在身后追兵越來越近的腳步聲和呼喝聲中,一頭扎進了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洞口很小,里面卻別有洞天。一股混雜著霉味和塵土的氣息撲面而來。林薇跌跌撞撞地往前沖了幾步,腳下突然一空!
“啊――!”她短促地驚叫一聲,身體失去平衡,沿著一個陡坡向下滾去!天旋地轉(zhuǎn)中,她只來得及緊緊抱住懷里的筆記本電腦和那兩個加密盒。
不知滾了多久,“噗通”一聲,她掉進了一個冰冷的水洼里,摔得七葷八素,渾身骨頭像散了架一樣疼。懷里的東西也散落出去。
水不深,只到腰部,但冰冷刺骨。林薇掙扎著爬起來,摸索著找到散落的電腦和盒子,緊緊抱在懷里。她不敢打開手電(如果還能用的話),只能憑借感覺摸索四周。
這里似乎是一個較大的地下空間,空氣潮濕,有滴水聲。身后,洞口方向,隱約傳來追兵的聲音,但他們似乎被狹窄的洞口和黑暗的地形暫時阻擋,沒有立刻追進來,而是在洞口附近逡巡、喊話。
“出來!你跑不掉了!”
“里面的人聽著!乖乖出來,交出東西,饒你不死!”
“別躲了,我們已經(jīng)看到你了!”
林薇蜷縮在水洼邊的巖石后面,屏住呼吸,一動不敢動。她知道,對方只是在虛張聲勢,試探。但她也知道,他們遲早會進來。這個防空洞,未必是生路,也可能是個死胡同。
她顫抖著,摸索著打開筆記本電腦。屏幕碎裂,但竟然亮起了微光!雖然顯示扭曲,但還能勉強操作!她心中一喜,立刻嘗試連接網(wǎng)絡(luò)――沒有信號。地下深處,信號被完全屏蔽了。
但……證據(jù)發(fā)布程序是設(shè)定好的,只要電腦還能運行,時間一到,應(yīng)該……還能自動觸發(fā)吧?她不敢確定。而且,追兵就在外面,一旦他們進來,發(fā)現(xiàn)電腦……
她必須做最壞的打算。林薇忍著劇痛和寒冷,在昏暗扭曲的屏幕光線下,快速操作。她啟動了電腦上一個預(yù)設(shè)的、阿杰稱之為“最后禮物”的應(yīng)急程序。這個程序一旦啟動,會嘗試通過電腦內(nèi)置的、極其微弱的備用衛(wèi)星信號發(fā)射器(耗電極高,且極不穩(wěn)定),將她存儲的、最關(guān)鍵的那部分證據(jù)摘要和定位信息,發(fā)送到一個特殊的、阿杰生前設(shè)定的、連她都不完全清楚接收方是誰的加密郵箱。這是最后的保險,成功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而且會徹底耗盡電腦的電池,并可能被對方探測到信號。
但,這是她現(xiàn)在唯一能做的了。設(shè)置好程序,設(shè)定為十分鐘后(如果她能活到那時候,可以手動取消)自動發(fā)送。然后,她將電腦和加密盒,塞進旁邊一個巖石縫隙的深處,用碎石和泥土小心掩蓋好。
做完這一切,她幾乎虛脫。體力、精力、意志,都已瀕臨極限。她靠在冰冷的巖石上,聽著洞口方向越來越清晰的挖掘和試探聲(對方似乎在想辦法擴大洞口或者用工具探路),手中緊緊握著唯一剩下的武器――一把從阿杰安全屋帶出來的、小巧但鋒利的****。
防空洞深處,黑暗濃郁,只有洞口方向透進極其微弱的天光,以及追兵手電晃動的光影。寒冷、潮濕、黑暗、傷痛、以及步步緊逼的死亡威脅,將她緊緊包裹。
但她沒有放棄。她還在計算,計算著時間,計算著可能的機會,計算著如何利用這復(fù)雜的地形,與敵人周旋,哪怕多拖住他們一分鐘,一小時……為汪楠,為周明,為葉婧,也為那即將在上午十點,或許會,也或許不會如期到來的“黎明”,爭取哪怕一絲微弱的光亮。
時間,在冰冷的山澗,在黑暗的鐵皮屋,在幽深的地洞中,以同樣的速度,卻以不同的殘酷方式,流淌著,消耗著每一個人的生命與希望。
距離證據(jù)自動發(fā)布,還有八小時。
距離可能的最終審判或徹底毀滅,還有二十四小時。
生死時速,無人可以幸免。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