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點,濱海市,天際線泛起魚肚白,但城市上空依舊籠罩著一層灰蒙蒙的、揮之不去的陰霾。濕冷的空氣滲透進城市的每一個角落,也滲透進許多人焦灼不安的心里。
對于絕大多數濱海市民而,這只是又一個普通工作日的開始。通勤的車輛逐漸填滿街道,早餐攤冒出騰騰熱氣,寫字樓的燈光逐一點亮。然而,在這看似平靜的表象之下,一股洶涌的暗流正在悄然匯聚。嗅覺靈敏的人已經開始察覺到不對勁――街頭巷尾的巡邏警力明顯增多,一些特定區域出現了身份不明的、穿著黑色西裝的精悍男子,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過往行人。網絡上的某些敏感話題被快速屏蔽、刪除,一些平日里活躍的獨立媒體人、調查記者的社交賬號突然陷入沉寂,或者發布一些語焉不詳、充滿暗示的動態。
而在更廣闊的天地,一場風暴的“前奏”,正以濱海為中心,向著全球擴散。
美國,紐約,曼哈頓,某著名新聞機構總部大樓。
資深調查記者艾瑞克?莫里斯揉著布滿血絲的眼睛,將最后一口冷咖啡灌進喉嚨。他的辦公桌上堆滿了打印出來的文件、照片,以及潦草的手寫筆記。電腦屏幕上,是一個加密的聊天窗口,對話的另一方,昵稱顯示為“幽靈”――這是林薇在互聯網海洋中無數個化名之一。窗口最后一條信息停留在36小時前,是“幽靈”發來的一個加密文件包和一段簡短留:“72小時后,濱海,真相與審判。材料已分批次發送至你及其他七位同行加密郵箱,密鑰分時釋放,注意查收。我若失聯,按計劃行事?!?
“幽靈”失聯了。過去36小時,艾瑞克嘗試了所有已知的聯系方式,石沉大海。而他和其他七位來自不同國家頂尖媒體的調查記者,在過去兩天里,都陸續收到了“幽靈”發來的、令人震驚的加密材料片段――涉及濱海葉氏家族、政要徐振邦跨國洗錢、操縱市場、謀殺、以及與境外勢力勾結的駭人證據。這些材料真偽莫辨,但細節之詳實,邏輯之嚴密,令人無法忽視。更重要的是,“幽靈”在材料中預告,今天上午(濱海時間),將有“決定性證據”通過某種方式公之于眾,并邀請全球媒體見證。
“這是賭上職業生涯,甚至性命的一次報道。”艾瑞克的頂頭上司,新聞部主任,一個頭發花白、作風強硬的老頭,叼著雪茄,站在他辦公桌前,“‘幽靈’的信譽記錄良好,但這次牽扯太大了。葉家,徐振邦……在濱海,他們是天。如果我們報道失誤,不僅我們在濱海的辦事處會完蛋,整個機構都可能面臨巨大壓力?!?
“所以我們需要去現場,親眼見證,親自核實。”艾瑞克站起身,眼中閃爍著記者特有的、獵犬般的光芒,“如果‘幽靈’說的是真的,這將是本世紀亞洲最大的政商丑聞之一。如果我們錯過了,將是新聞業的恥辱。我已經訂好了最快飛往濱海的航班,兩小時后起飛?!?
“批準了。帶上漢森(攝影師)和凱特(調查助理),注意安全,保持聯系??偛繒峁┮磺斜匾闹С?,包括法律和……安保?!毙侣劜恐魅纹缪┣?,拍了拍艾瑞克的肩膀,“孩子,記住,真相是記者的唯一使命,但活著才能報道真相?!?
英國,倫敦,bbc某欄目組辦公室。
“凱瑟琳,你必須去一趟濱海,立刻,馬上!”欄目的總制片人揮舞著一份剛剛解密打印出來的文件,聲音因為激動而有些顫抖,“看看這個!‘幽靈’提供的關于葉氏家族通過離岸公司轉移資產、賄賂歐盟官員的初步證據!如果今天公布的‘決定性證據’能證實這些,上帝,這會是今年,不,是這十年來最轟動的國際新聞!我們已經拿到了濱海那邊的新聞發布會邀請函,雖然是以網絡科技新成果發布會的名義,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訂最近一班飛機,帶上最好的團隊!”
法國,巴黎,法新社總部。
德國,柏林,明鏡周刊編輯部。
日本,東京,朝日新聞調查組。
香港,某獨立新聞網站……
全球范圍內,超過二十家頂尖的、以調查報道聞名的新聞機構,都在過去24小時內,以各種方式收到了“幽靈”(林薇)提前發出的、不同側重點的“預告”材料,以及一個相同的時間地點――今天上午十點(濱海時間),濱海國際會議中心,一場由一家名不見經傳的“深藍科技”公司舉辦的、關于“數據安全與區塊鏈技術新突破”的發布會。邀請函措辭謹慎,但結合“幽靈”的材料,所有人都明白,這絕不僅僅是一場技術發布會。
一場風暴,正在全球媒體的雷達屏幕上,緩緩凝聚成形。記者們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鯊魚,從世界各地起飛,目的地直指濱海。
濱海國際會議中心,這座現代化的地標建筑,在清晨的微光中顯得莊重而冷漠。安保級別已經悄然提升到了最高規格,穿著制服的警察和便衣安保人員隨處可見,所有入口都安裝了最先進的安檢設備和身份識別系統。工作人員忙碌地布置著會場,巨大的led屏幕上滾動播放著“深藍科技”的logo和發布會的主題標語,看起來一切正常。但空氣中彌漫著一種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息。
會場后臺,一間臨時被改造成指揮中心的休息室里,煙霧繚繞。葉松柏臉色鐵青,背著手在房間里焦躁地踱步。他面前的大屏幕上,分割顯示著會議中心各個關鍵位置的實時監控畫面,以及濱海市主要交通干道的路況。
“廢物!一群廢物!”葉松柏猛地將手中的雪茄摁滅在水晶煙灰缸里,對著垂手站立的手下咆哮,“一個大活人,在你們眼皮子底下被救走!搜了一整晚,連根毛都沒找到!汪楠,周明,林薇,還有葉婧那個吃里扒外的賤人!四個大活人,能飛了不成?!”
手下們噤若寒蟬,大氣不敢出。
“徐老板那邊怎么說?”葉松柏轉向角落里一個戴著金絲眼鏡、面無表情的中年男人,那是徐振邦的聯絡人。
“徐先生已經動用了所有能動用的力量,封鎖了出城的所有通道,加強了機場、車站、碼頭的排查。網絡監控也在持續,但對方很狡猾,用的是無法追蹤的跳板和加密通信。林薇在南部山區被我們的人困在防空洞里,插翅難飛。汪楠和葉婧最后出現在南郊城中村一帶,但那里地形復雜,流動人口多,正在逐片排查。周明……從老王修理鋪失蹤,下落不明,但我們在追蹤?!毖坨R男推了推眼鏡,語氣平靜,但眼神銳利,“葉總,現在的關鍵是發布會。全球媒體正在趕來,我們雖然控制了會場和主辦方(深藍科技是葉家暗中控股的殼公司之一),但‘幽靈’預告的證據一旦真的在發布會上以某種我們無法控制的方式出現……”
“絕不能讓那些東西見光!”葉松柏低吼道,眼中布滿血絲,“控制住深藍科技的人,確保發布會流程完全在我們掌控之中。檢查所有進入會場的設備,屏蔽所有非官方信號!聯系我們在媒體的‘朋友’,準備好通稿,一旦有任何意外,立刻定性為‘惡意誹謗’、‘商業競爭對手的抹黑’,并啟動法律程序!還有,讓水軍準備好,第一時間在網絡上控評,引導輿論!”
“是。”手下和眼鏡男齊聲應道。
“另外,”葉松柏走到窗邊,看著窗外逐漸亮起的天空和開始聚集的媒體車輛,聲音陰沉,“找到他們,不惜一切代價。在發布會開始前,我要看到人,或者……尸體。”最后兩個字,他說得極輕,卻帶著刺骨的寒意。
距離發布會開始,還有三小時。
濱海市老城區,“螺螄巷”。
這里與光鮮亮麗的市中心和國際會議中心仿佛是兩個世界。狹窄、潮濕、蜿蜒的巷子兩側,擠滿了低矮破舊的老房子,墻壁上糊滿了各種小廣告和霉斑。空氣中彌漫著下水道、垃圾和廉價食物的混合氣味。這里是城市最底層居民的聚居地,也是各種灰色、黑色地帶的溫床。
周明拄著用布條包裹的匕首(勉強充當拐杖),如同驚弓之鳥,在這迷宮般的巷子里艱難挪動。每走一步,腿上的傷口都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高燒讓他頭暈目眩,視線模糊。他不敢走大路,只敢在巷道深處穿行,躲避著可能存在的攝像頭和任何看起來可疑的人。
汪楠留下的地址是一個門牌號――“螺螄巷七十三號附二”。他一路問(用身上最后一點錢買通了一個拾荒老人),終于在一處堆滿廢舊塑料瓶和紙箱的角落,找到了那個幾乎被雜物淹沒的、銹跡斑斑的鐵門。門上方,歪歪扭扭地貼著一張褪色的紙,上面用毛筆寫著兩個難以辨認的字,依稀是“診所”。
就是這里了,“老鬼”的地下診所。
周明敲了敲門,聲音虛弱。里面沒有任何回應。他又用力敲了敲,幾乎是用身體撞在門上。
過了好一會兒,門才“吱呀”一聲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眼窩深陷、如同骷髏般的臉,一雙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周明,目光在他血跡斑斑的褲子和蒼白的臉上停留了片刻。
“看???”聲音嘶啞干澀,像是破風箱。
“是……阿杰……汪楠……”周明幾乎是用氣聲說道,從貼身口袋摸出汪楠留下的、一個特定的、刻著古怪符號的硬幣(阿杰留下的信物之一),遞了過去。
“老鬼”接過硬幣,在昏暗的光線下仔細看了看,又瞥了一眼周明身后空蕩蕩的巷子,這才側身讓開:“進來?!?
門內是一個比肥佬那里更加陰暗、骯臟、氣味刺鼻的空間。到處堆放著不知名的草藥、玻璃罐子(里面泡著可疑的物體)、以及沾滿污漬的醫療器具。唯一的光源是一盞瓦數很低的燈泡,發出昏黃的光。
“躺那邊。”“老鬼”指了指墻角一張鋪著臟兮兮塑料布的木板床,語氣沒有任何波瀾。
周明幾乎是用最后一點力氣挪到床邊,癱倒下去。“老鬼”走過來,用干枯如同雞爪的手,動作粗暴但異常迅速地檢查了他的腿傷,又摸了摸他的額頭。
“傷口感染,發燒。要清創,用藥,掛水。三百,不還價。現金。”老鬼簡意賅。
周明身上早已分文不剩。他掙扎著,從貼身口袋里摸出最后一樣值錢的東西――一塊老款的機械手表,是父親留給他的遺物。“這個……抵……”
老鬼接過手表,對著燈光看了看,又掂了掂,哼了一聲:“破銅爛鐵,最多抵一百。還差兩百?;蛘?,”他渾濁的眼睛盯著周明,“用消息換。最近道上不太平,葉家和徐老板在找人,三個,兩男一女,其中一個腿腳不利索。你知道什么,值兩百?!?
周明的心猛地一沉。這個老鬼,果然不是省油的燈。他是在試探,還是真的只想要錢?
“我……我不知道你在說什么?!敝苊魈撊醯負u頭,“我只是個倒霉的,被人打了,沒錢去醫院……”
老鬼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咧開嘴,露出焦黃的牙齒,笑了,那笑容說不出的詭異:“小子,在我這兒裝傻沒用。你身上的傷,是槍傷處理不當感染的,雖然粗糙,但路子是野路子的急救法。你拿來的信物,是‘蝮蛇’阿杰的。阿杰死了,他那個搭檔‘孤狼’汪楠,還有那個很能打的女黑客,最近被葉家和徐老板追得上天入地……你以為,我老鬼在這‘螺螄巷’混了三十年,是白混的?”
周明臉色慘白,無以對。他知道,瞞不過去了。
“放心,”老鬼收起那詭異的笑容,恢復了冷漠,“我這兒只認錢和規矩。阿杰以前幫過我,他的信物,值一條命。你的傷,我治。但剩下的兩百,你得給。沒錢,就用你知道的消息換。葉婧,是不是在汪楠手里?他們在哪?”
周明閉上眼睛,腦中飛速權衡。說出汪楠和葉婧的下落?不可能。但不說,老鬼可能見死不救,甚至可能為了賞金把他交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