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我不知道葉婧在哪。”周明艱難地說,“我和汪楠……失散了。他讓我來這里找你,說你能幫我。”
“失散了?”老鬼瞇起眼睛,顯然不信,但他沒有繼續逼問,而是轉身,從一堆瓶瓶罐罐里翻找出消毒水、手術刀、針線和幾瓶沒有標簽的藥水,“躺好,別動。疼也得忍著。”
沒有麻藥,老鬼直接用他那雙干枯但異常穩定的手,開始給周明清創、剔除腐肉、縫合。劇烈的疼痛讓周明幾乎昏厥過去,他死死咬著從床邊扯下的一塊破布,額頭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
處理完傷口,打上破傷風針,掛上消炎藥水,老鬼又丟給周明一個干硬的饅頭和半瓶水:“吃。吃完睡覺。我這里,白天安全。晚上,自己想辦法。”說完,他便不再理會周明,自顧自坐到一張破藤椅上,閉目養神,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周明強忍著惡心,小口啃著冰冷的饅頭,就著水咽下。藥水順著血管流遍全身,帶來一絲涼意,傷口的劇痛似乎也減輕了一些,疲憊和困意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在昏睡過去的前一刻,他腦中只有一個念頭:汪楠,葉婧,你們一定要撐住……林薇,你的證據,一定要發出去……
同一時間,濱海市南郊,某處靠近廢棄工廠的荒地上。
汪楠背著葉婧,從惡臭的下水道井口艱難爬出,兩人都已是滿身污穢,精疲力竭。葉婧在顛簸和惡臭中再次昏了過去。汪楠將她放在一堆廢棄的建材后面,自己警惕地觀察著四周。
這里已經是城市邊緣,遠處是成片的廢棄廠房和荒地,人煙稀少。肥佬提供的通道出口還算隱蔽,暫時沒有追兵的身影。但汪楠知道,這只是暫時的。葉家和徐振邦的人肯定在全力搜查這片區域,甚至可能動用了警犬和無人機。
他必須盡快離開這里,找到一個真正安全、能夠長時間隱藏、并且有基本醫療條件的地方。葉婧的狀況經不起再次奔波了。而且,他需要聯系外界,需要知道周明和林薇的情況,更需要為上午十點的發布會(如果證據能如期發布)做準備。
他拿出肥佬給的那部一次性手機,開機。信號微弱,但還有一格。他猶豫了一下,沒有撥打任何已知的號碼(擔心被追蹤),而是快速編輯了一條簡短的加密短信,內容是預設的、代表“證人安全,急需隱蔽所和醫療”的代碼,發送到了一個特定的、由阿杰生前設置的、只有緊急情況下才會啟用的匿名中繼郵箱。這個郵箱會自動將信息轉發給幾個絕對可靠的、分散在世界各地的“守望者”,他們會根據情況,通過加密網絡,嘗試提供有限的遠程協助或傳遞信息。這是最后的手段,啟用它,意味著他們已陷入絕境,同時也可能暴露這條隱秘的通訊鏈。
信息顯示發送成功。但何時能得到回應,甚至能否得到回應,都是未知數。
汪楠收起手機,看向依舊昏迷的葉婧。她的臉色蒼白如紙,呼吸微弱。他摸了摸她的額頭,依舊滾燙。傷口感染引起的高燒,如果得不到有效控制,會要了她的命。
不能再等了。汪楠背起葉婧,辨明方向,朝著記憶中這片區域可能存在的地下診所或者黑市醫生的方向走去。他記得阿杰曾經提過,在這片廢棄工廠區深處,有一個專門給那些見不得光的人看病的“赤腳醫生”,雖然條件更差,但至少可能有基本的抗生素。
就在他剛走出不到一百米,遠處廢棄廠房的拐角,突然射來幾道雪亮的汽車大燈光柱!緊接著,引擎轟鳴,兩輛沒有牌照的黑色越野車如同脫韁的野馬,從不同方向朝著他猛沖過來!車燈耀眼,晃得他幾乎睜不開眼。
暴露了!對方竟然這么快就找到了這里!是肥佬出賣了他們?還是他們在城中村的行動留下了痕跡,被追蹤到了?
沒有時間思考!汪楠猛地轉身,背著葉婧,朝著旁邊一處半塌的廠房廢墟玩命狂奔!身后的越野車緊追不舍,車輪碾過碎石和荒草,發出刺耳的聲響。車上有人探出身子,手里拿著棍棒甚至……槍!
“站住!再跑開槍了!”厲喝聲隨風傳來。
汪楠充耳不聞,將速度提升到極限,在廢墟和亂石間左沖右突,利用復雜的地形躲避。子彈“嗖嗖”地打在身旁的斷壁殘垣上,濺起碎石和塵土。
葉婧在劇烈的顛簸中醒來,感受到身后的追殺和耳邊呼嘯的子彈,嚇得緊緊抱住汪楠的脖子,發出壓抑的驚呼。
“抱緊!”汪楠低吼一聲,看準前方一個垮塌了一半的、黑黢黢的廠房入口,猛地沖了進去!
廠房內部空曠、黑暗,堆滿了廢棄的機器和雜物。越野車無法開進來,追兵紛紛下車,持械追入。
黑暗,成了汪楠暫時的掩護。他背著葉婧,如同幽靈般在巨大的廢棄機器和堆疊的貨箱間穿梭,躲避著身后雜亂的腳步聲和手電光的掃射。
但對方人數占優,而且顯然受過訓練,正從多個方向包抄過來。包圍圈在逐漸縮小。
汪楠躲在一個生銹的巨大鐵罐后面,劇烈喘息著,快速觀察著環境。正面突圍不可能,側面和后面也被堵死。頭頂……他抬頭望去,廠房頂部有些地方已經坍塌,露出灰蒙蒙的天空,但距離地面至少有七八米高,沒有任何借力點。
難道,真的要困死在這里?
他摸向腰間的手槍,子彈只剩三發。葉婧緊緊抓著他的衣服,身體因為恐懼和高燒而不停顫抖。
“汪楠……對不起……連累你了……”她在他耳邊,用氣聲說,帶著哭腔。
“閉嘴,保存體力。”汪楠打斷她,聲音冷靜得可怕。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一堆散落的、銹蝕的鋼管和角鐵上,又看向頭頂一處相對完好的、橫跨廠房的鋼結構行吊。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在他腦中迅速成形。
“聽著,”汪楠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我數到三,你往那邊,”他指向一堆高大的廢棄木箱,“拼命跑,躲進去,無論聽到什么,不要出來,除非我喊你。明白嗎?”
葉婧看著他黑暗中依然銳利的眼神,用力點了點頭。
“一、二、三――跑!”
汪楠猛地將葉婧向木箱堆的方向一推,同時自己如同獵豹般向相反方向的鋼管堆撲去!他的動作吸引了大部分追兵的注意和火力!
“在那邊!”
“抓住他!”
數道手電光柱和身影朝著汪楠的方向追去。汪楠在撲到鋼管堆旁的瞬間,沒有停留,而是用盡全力,猛地將一堆堆疊的、銹蝕的鋼管朝著追兵最密集的方向推倒!
“轟隆隆――!”
銹蝕的鋼管如同多米諾骨牌般倒塌、滾落,發出震耳欲聾的巨響,煙塵彌漫,瞬間擋住了追兵的視線和道路,也引發了一陣混亂。
就在這混亂的瞬間,汪楠早已看準頭頂那銹跡斑斑、但似乎還能活動的行吊鋼索!他如同猿猴般攀上旁邊一臺廢棄機床的高處,看準時機,縱身一躍,抓住了垂下的、冰冷濕滑的鋼索!巨大的下墜力讓他手臂劇痛,但他死死抓住,借助慣性,向著廠房另一端的黑暗角落蕩去!
追兵們被倒塌的鋼管阻擋,稍一耽擱,再抬頭時,只見一道黑影如同蝙蝠般劃過半空,沒入了廠房深處更高的、堆滿貨箱的陰影之中,消失不見。
“他上去了!在貨箱上面!”
“包圍那里!別讓他跑了!”
追兵們氣急敗壞,一部分人試圖繞過鋼管堆,一部分人則試圖尋找攀爬上去的路徑。
而此刻,葉婧已經按照汪楠的指示,連滾帶爬地躲進了那堆高大的廢棄木箱深處,蜷縮在最黑暗的角落,捂住嘴巴,連大氣都不敢喘,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跳動。
汪楠,則如同黑暗中的蜘蛛,憑借著驚人的臂力和對地形的瞬間判斷,在堆疊如山、搖搖欲墜的貨箱頂部快速移動,尋找著可能的出口,或者……制造下一個混亂的機會。
廢棄廠房,變成了生死追逐的角斗場。而廠房外,黎明前最后的黑暗正在緩緩褪去,天際,那抹魚肚白,正逐漸染上淡淡的、血色的紅暈。
濱海國際會議中心外,媒體的長槍短炮已經架起,來自世界各地的記者們陸續抵達,排隊安檢入場。各種語的交談聲、相機快門的咔嚓聲、直播設備的調試聲,交織成一片喧鬧而不安的背景音。所有人都嗅到了不同尋常的氣息,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上午十點,那個或許會改變許多人命運的時刻到來。
距離發布會開始,還有一小時。
黎明前的至暗時刻,似乎尚未過去。但光,終究會刺破黑暗,無論那光是希望,還是……毀滅的火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