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島,赤柱,午后。
濃霧并未完全散去,只是從令人窒息的乳白,稀釋成了籠罩山林的、濕冷的薄紗。陽光偶爾掙扎著穿透云層,在濕漉漉的葉片和別墅的玻璃幕墻上,投下短暫、斑駁、毫無溫度的光斑,旋即又被翻滾的云氣吞噬。空氣里的濕度,幾乎能擰出水來,混合著山林特有的腐殖質氣息和海風帶來的咸腥,黏在皮膚上,帶來一種揮之不去的、令人煩躁的粘膩感。
別墅“靜廬”一樓的會客室內,氣氛比窗外的天氣更加凝重、粘稠。
房間很大,裝修延續了整體的極簡現代風格,昂貴的真皮沙發、線條冷硬的金屬茶幾、巨大的抽象藝術掛畫,無一不透露出主人的財力與某種克制的、冰冷的品味。但此刻,坐在這里的三個人,卻與這精致而疏離的環境格格不入,如同三塊突兀的、帶著泥濘和鐵銹味的礁石,被強行安置在了光潔的大理石地面上。
葉婧――此刻,她重新披上了“林薇”那層冷靜、疏離的職業外衣,穿著剪裁合體的深藍色西裝套裙,頭發一絲不茍地挽在腦后,坐在主位的單人沙發上,背脊挺直,目光平靜地掃過坐在對面長沙發上的兩位“客人”,以及側方單人椅上那位神色最為復雜的中年男人。
對面長沙發上,左邊是一位年約五十、身材微胖、頭頂微禿、穿著一身過時的、袖口有些磨損的深色西裝的男人。他叫徐昌明,是那份“灰色名單”上的第一位――前葉氏集團海外子公司財務總監,因與葉松柏不合被邊緣化,葉家出事后僥幸脫罪,但職業生涯徹底斷送,目前靠打零工和變賣家中舊物勉強維持,眉宇間籠罩著一層化不開的、混合著不甘、怨憤與深深疲憊的陰郁。他是葉婧通過“北極星資本”偽裝成“商業背景調查”名義,以“咨詢葉氏海外資產歷史遺留問題”為由,費了些周折才約出來的。
右邊則是一位年紀更長、估摸六十上下、瘦削精悍、皮膚黝黑、穿著廉價的黑色夾克、眼神卻異常銳利、帶著一股子草莽氣的男人。他自稱“老鬼”,是葉婧通過“渡鴉”在港島地下世界的一些“非公開”渠道,幾經輾轉才聯系上的。他是當年那個看守倉庫的“肥佬”的拜把兄弟,在南城一帶曾是有些名氣的、專門處理“疑難雜癥”的中間人。葉家出事后,“肥佬”入獄,“老鬼”也低調了許多,但據說手里還掌握著一些不為人知的、關于濱海地下世界舊日恩怨和某些“特殊交易”的渠道與信息。葉婧約見他,用的是“處理一筆與已故‘肥佬’有關的、未了結的‘舊賬’”的模糊借口。
側方單人椅上那位,則是葉婧此行接觸“灰色名單”的意外收獲,也是風險最大的一環――徐振邦當年的“白手套”之一,化名“陳先生”的中間人。此人年約四十許,保養得極好,面容白凈,戴著一副金絲眼鏡,穿著看似隨意、實則價值不菲的亞麻休閑裝,手指上戴著一枚樣式古樸的玉扳指,渾身散發著一種舊式掮客特有的、混合著精明、圓滑與神秘的氣質。葉婧并未主動約他,而是“老鬼”在得知“林薇”(北極星資本)在打聽“灰色名單”上的人物和某些“陳年舊事”后,主動牽線搭橋,暗示這位“陳先生”或許能提供“更有價值”的信息,但“規矩”和“代價”需面談。葉婧權衡再三,決定冒險一見。
此刻,這三人都被阿杰和“渡鴉”的另一名安保人員,以極其專業且不留痕跡的方式,進行了徹底的電子設備和危險物品檢查,并確認沒有攜帶任何跟蹤或竊聽裝置。會客室內,也開啟了最高級別的信號屏蔽和聲音干擾。但無形的張力,依舊在空氣中彌漫、碰撞。
“林小姐,”最先開口的是“老鬼”,他的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地方口音,眼神毫不掩飾地打量著葉婧,以及這間過于“干凈”和“昂貴”的會客廳,“‘肥佬’的事,當年是葉家不地道,過河拆橋。他栽了,我認。但你說有‘舊賬’未了?什么賬?怎么個了法?我‘老鬼’雖然現在不接大活了,但道上的規矩還在,該認的認,不該認的,一個子兒也別想多拿。”
他的開場白直接、粗糲,帶著試探和隱隱的戒備,也點明了他對“葉家”的怨恨并未消散。
葉婧(林薇)神色不變,端起面前骨瓷杯中的清水,輕輕抿了一口,才緩緩開口,聲音平穩,沒有多余情緒:“‘肥佬’的事,是他個人所為,自有法律裁決。我找您,不是為了算舊賬,而是想了解一些……舊事。關于幾年前,濱海南城一帶,某些不尋常的‘貨物流轉’、‘人員往來’,特別是涉及境外、或者某些……特殊‘客戶’的渠道和記錄。‘北極星資本’的業務之一,是評估特定地區的歷史遺留風險。有些信息,塵封的舊檔案里沒有,或許在‘老鬼’先生您這樣的‘老江湖’記憶里,還留著些有用的碎片。”
她沒有提及“教授”,沒有提及任何具體案件,只是將范圍框定在“歷史遺留風險”和“特殊客戶渠道”這樣的模糊概念里。同時,她將一封裝有適量現金(不引人注目,但足夠顯示誠意)的牛皮紙信封,輕輕推到了“老鬼”面前的茶幾上。
“老鬼”的目光掃過信封,又回到葉婧臉上,咧了咧嘴,露出被煙熏黃的牙齒:“林小姐是明白人。舊事嘛,確實不少。南城那會兒,三教九流,什么鳥都有。運進來的,運出去的,見不得光的,多了去了。您說的‘特殊客戶’……嘿嘿,那可就更雜了。有要‘黑貨’的,有要‘白貨’的,還有要些……稀奇古怪、說不清道不明玩意兒的。記是記著一些,但年頭久了,也模糊。而且,”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閃爍,“有些事兒,知道太多,未必是福。林小姐您這買賣,聽起來就……不太平。”
“信息有價,風險自擔。這是‘北極星’的規矩。”葉婧平靜地回應,“我們只購買經過篩選、且我們認為有價值的信息片段。至于怎么用,用不用,是我們的事。同樣,您告訴我們什么,不告訴我們什么,也由您決定。這,只是一點小小的咨詢費,表示誠意。”
“老鬼”盯著葉婧看了幾秒,似乎在評估她的決心和“北極星”的深淺。最終,他伸手拿過信封,掂了掂,塞進懷里,粗聲道:“行。林小姐爽快。我‘老鬼’也不是磨嘰的人。回頭,我會讓人送點‘舊報紙剪貼’過來,上面有些‘老黃歷’,或許對您‘評估風險’有點用。但丑話說前頭,東西是真是假,有沒有用,我不打包票。出了這個門,咱們兩清。”
這是典型的灰色地帶交易模式,模糊,間接,不留把柄。葉婧點了點頭,不再多說。目光轉向徐昌明。
徐昌明一直在旁邊不安地搓著手,眼神躲閃,不敢與葉婧對視。葉婧通過“北極星資本”助理的身份聯系他時,只是提及“了解葉氏集團海外某些歷史財務操作,用于學術研究背景參考”,并支付了一筆不算豐厚、但對他目前境況而相當可觀的“訪談費”。此刻,面對這位氣質清冷、背景神秘的“林小姐”,以及這間明顯超出他認知的豪華別墅,他顯得更加局促和惶恐。
“徐先生,”葉婧的語氣稍微放緩了一些,但依舊帶著疏離的專業感,“感謝您撥冗前來。我們‘北極星’正在研究全球化背景下,家族企業海外資產配置與風險管理的案例。葉氏集團作為曾經的本土巨頭,其海外運營的得失,很有參考價值。特別是……在葉松柏先生主事后期,一些非常規的財務操作和資金流向,我們很感興趣。您是當時的親歷者和執行者之一,能否從您的專業角度,談談當時面臨的困境,或者……某些讓您印象深刻的、與常規財務規范不符的細節?”
她的問題依舊在“學術研究”和“風險管理案例”的框架內,但“非常規操作”、“資金流向”、“印象深刻的細節”這些詞,像一根根細針,精準地刺向徐昌明內心最敏感、也最恐懼的區域。
徐昌明的臉色白了白,額頭開始冒汗。他掏出一塊皺巴巴的手帕擦了擦,聲音干澀:“林、林小姐……那些都是過去的事了。集團……葉松柏他……當時很多決策,我們下面的人也是聽命行事,很多具體情況,我也不完全清楚……而且,有些賬目,后來……后來都處理了,審計也……”
“我們理解您當時的處境。”葉婧適時打斷,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我們不是來追究責任,只是做研究。任何信息,都會嚴格保密,僅用于案例分析。而且,”她將一個更厚的信封,輕輕推到徐昌明面前,聲音壓低,“對于一些能幫助我們還原歷史真實、規避類似風險的‘關鍵細節’,‘北極星’的研究基金,一向不吝于資助。徐先生您現在的處境,或許也需要一些……額外的支持,來改善生活,或者……考慮未來的發展?”
胡蘿卜加大棒,給予理解和金錢誘惑的同時,也暗示他掌握著“關鍵細節”,并且“北極星”有能力了解他目前的窘境。徐昌明的呼吸明顯急促起來,他看著那個厚實的信封,又看看葉婧平靜無波的臉,眼中閃過劇烈的掙扎。最終,對金錢的渴望和對“北極星”背后可能勢力的恐懼,壓倒了他殘存的顧慮。
“我……我確實知道一些。”他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葉松柏后期,有些資金,走的不是正常貿易渠道。是通過幾個在開曼和維京注冊的、我從未聽說過的空殼公司,層層轉賬,最后流向……流向一些很奇怪的地方。不是常見的投資標的,更像是一些……研究機構,或者私人基金會,而且背景很深,查不到太多公開信息。我當時……當時覺得不對勁,偷偷留了……留了幾個賬戶的尾號和轉賬的大致時間節點,記在一個舊筆記本上。本子……本子還在我家老房子的閣樓里,不知道還在不在……”
“賬戶尾號和時間節點?”葉婧的心臟微微一跳。這可能與“教授”通過葉家洗錢或輸送資金的線索有關!“那些資金最終流向的研究機構或基金會,有沒有什么共同特征?或者,在葉松柏身邊,有沒有什么特別的人,對這類資金的流向特別關注?”
徐昌明努力回憶著,眉頭緊鎖:“特征……好像有些和海洋、生物科技、甚至……考古有點關系?名字都很拗口。特別關注的人……葉松柏很信任他一個從國外帶回來的‘顧問’,姓什么來著……好像姓莫?很神秘,很少在公司露面,但每次他來,葉松柏都會親自接待,很多‘特殊’的資金指令,好像都是通過他傳達的……那個莫顧問,氣質很冷,看人的眼神……讓人不舒服。”
莫顧問?葉婧立刻將這個信息與“教授”聯系起來。“教授”的代理人?她強壓住心中的波瀾,平靜地點點頭:“非常感謝,徐先生。這些信息非常有價值。那個舊筆記本,如果您能找到,我們愿意以合理的價格,購買其復印件。另外,如果您還能回憶起更多關于那位‘莫顧問’,或者那些資金最終去向的細節,隨時可以聯系我。‘北極星’的研究資助,是長期有效的。”
徐昌明如釋重負般松了口氣,連連點頭,手忙腳亂地將那個厚信封塞進懷里,仿佛那是救命稻草。他提供的線索,價值遠超葉婧的預期。
最后,葉婧的目光,轉向了那位一直保持著微笑、仿佛在看一場戲的“陳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