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先生，”葉婧的語氣，重新恢復到最初的平靜與疏離，“久仰。‘老鬼’先生說，您或許能提供一些更……‘獨特’的視角和信息？”
“陳先生”優(yōu)雅地端起面前的茶杯，輕輕啜飲一口，放下杯子，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老練的圓滑：“林小姐客氣了。‘獨特’談不上，只是在這個行當里待得久了，見過的人，經過的事，多了些。承蒙‘老鬼’兄引薦，說林小姐的‘北極星資本’，對‘歷史’和‘特殊機會’感興趣。巧了，我這個人，沒什么大本事，就是朋友多，路子雜，有時候，也能幫人牽牽線，搭搭橋，處理一些……不那么方便放在臺面上的‘小問題’?！?
他的話滴水不漏，既點明了“老鬼”的引薦（撇清自己主動上門的嫌疑），又暗示了自己廣泛的人脈和“處理問題”的能力，同時將意圖包裝成“幫忙”和“牽線搭橋”。
葉婧心中冷笑，面上卻不顯：“‘北極星’確實關注特定領域的投資機會，尤其是一些……帶有一定歷史沉淀和技術門檻的‘特殊資產’。聽說陳先生對藝術品和收藏頗有研究，尤其關注一些……冷戰(zhàn)時期，帶有科技與藝術跨界色彩的‘先鋒作品’？”
這是她從“渡鴉”簡報和汪楠信息中提煉出的試探?！瓣愊壬毖劬ξ⑽⒁涣粒θ菁由盍藥追郑骸傲中〗阆㈧`通。不錯，我確實對那個時期的‘特殊創(chuàng)作’有些興趣。那是一個瘋狂與天才并存的年代，很多作品，不僅具有藝術價值，其背后的技術理念、思想實驗，甚至……未完成的野心，都值得玩味。怎么，林小姐也對這類……‘硬核’收藏感興趣？”
“投資，總要對標的物的‘內涵’和‘潛在價值’有足夠了解?！比~婧避實就虛，“尤其是一些來源特殊、流轉歷史復雜、甚至可能帶有某些……未解‘故事’的作品。‘北極星’希望尋找的，不僅是藝術品，更是其背后可能蘊藏的……‘信息價值’或‘技術啟迪’。”
“信息價值……技術啟迪……”“陳先生”的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玉扳指，眼中閃過一抹精光，“林小姐的見解，很有意思。確實，有些東西，看表面，只是一件舊物。但懂行的人，卻能從中看出別樣的‘風景’，甚至……找到通往某些‘房間’的‘鑰匙’。不過，”他話鋒一轉，笑容依舊，卻帶上了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這樣的‘鑰匙’，往往不止一把。而且，知道‘房間’存在，和能進去，是兩回事。進去了，能不能出來，看到的是寶藏還是陷阱，更是未知。林小姐年輕有為，‘北極星’資本雄厚，但有些‘房間’，水太深，暗流太急，未必適合貿然踏入。”
這是警告，也是進一步的試探。他在評估“北極星”的胃口、膽量和真正的底牌。
“所以，才需要像陳先生這樣經驗豐富的‘向導’和‘顧問’。”葉婧迎上他的目光，不閃不避，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北極星’不怕水深，但厭惡不必要的風險。我們愿意為有價值的‘指引’和‘渠道’，支付合理的報酬，也愿意遵守……某些不成立的‘規(guī)矩’。但前提是，信息要真，渠道要穩(wěn)，代價要明?！?
“陳先生”與葉婧對視了數秒，臉上的笑容漸漸收斂，多了幾分認真。他似乎從葉婧平靜的外表下，看到了某種令他不得不重視的、冰冷的決心和底氣（或許來自“渡鴉”的安保，或許來自“北極星”的神秘背景，或許來自她本身）。
“林小姐快人快語。”他終于緩緩點頭，“既然話說到這份上，我也不繞彎子。我手頭，確實有一條線，可能通向您感興趣的某類……‘特殊收藏’的源頭。東西不多，但每一件，都……有點意思。不過，對方很謹慎，交易方式也特殊，需要中間人絕對可靠，且買家有足夠的……‘實力’和‘誠意’。如果林小姐有興趣，我可以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匿名的‘品鑒’，地點和時間，需要另行約定。但在此之前，”他豎起一根手指，“‘誠意金’?！?
他報出了一個數字。一個足以讓普通人瞠目結舌、但對葉婧手中可動用的“北極星”資金而，尚在承受范圍內的數字。這顯然又是一次測試。
“可以?！比~婧幾乎沒有猶豫，從隨身的公文包中，取出一張早已準備好的、不記名的銀行本票，填上金額，推了過去。本票的收款方，是一個“陳先生”提供的、位于海外的空殼公司賬戶?！斑@是‘誠意金’。安排‘品鑒’。但我要事先知道‘品鑒’的大致主題和可能的‘看點’，以便評估是否值得‘北極星’投入更多資源跟進?！?
“陳先生”接過本票，仔細看了看，眼中終于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他將本票收起，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道：“主題……與‘深海’、‘聲景’、‘不可見的結構’有關?？袋c嘛……據說，有些‘藏品’，并非單純的藝術品，而是某些……未完成實驗的‘副產品’或‘觀測記錄’，用非常規(guī)的‘介質’保存了下來。其中，可能涉及到對某種……‘非標準’能量場或信息結構的‘可視化’嘗試。對方聲稱，這些‘記錄’，與冷戰(zhàn)末期幾個被突然終止的、代號帶‘深淵’或‘回響’的絕密項目，存在理論上的……‘呼應’。”
深海！聲景！不可見的結構！能量場！信息結構！冷戰(zhàn)絕密項目！代號“深淵”或“回響”！
每一個詞，都像一道驚雷，在葉婧腦海中炸響！這幾乎完美印證了汪楠在太平洋發(fā)現的“禮物”（深海、異常能量場、冷戰(zhàn)“海淵”項目），也與“新星圖”某些詭異特征（不可見結構、信息坍縮模型）隱隱相關！“教授”的觸角，果然延伸到了藝術品交易這個隱蔽的洗錢和信息傳遞渠道！“陳先生”這條線，價值巨大！
但風險，也同樣巨大。這幾乎是在主動靠近“教授”可能布下的誘餌或陷阱。
葉婧強壓住心中的驚濤駭浪，臉上依舊平靜無波，只是輕輕點了點頭：“聽起來很有意思?！睒O星’會評估。安排‘品鑒’吧。具體時間地點，提前四十八小時通知我。還是那句話，安全，隱秘。”
“陳先生”深深看了她一眼，似乎想從她眼中看出一絲破綻，但最終還是只看到一片沉靜的深潭。他站起身，微笑道：“林小姐爽快。那么，我就靜候佳音，安排后續(xù)了。告辭。”
葉婧也站起身，對阿杰示意。阿杰立刻進來，禮貌而堅決地將三位“客人”分別帶離，確保他們不會在離開別墅前有任何交流機會。
會客室里，重新只剩下葉婧一人?？諝庵?，還殘留著“老鬼”的煙味、徐昌明的汗味、以及“陳先生”身上淡淡的古龍水味。她緩緩走回窗邊，望著窗外被薄霧籠罩的、濕漉漉的山林。
“元老”們的“表面臣服”，她拿到了。
“老鬼”用模糊的“舊報紙剪貼”，換取了現金，維持了表面的交易和距離，也留下了可能關于濱海舊日特殊渠道的線索。
徐昌明在金錢和壓力下，吐露了葉家后期異常資金流向和神秘的“莫顧問”，提供了可能追查“教授”洗錢網絡的關鍵碎片，并將自己與“北極星”更緊地綁在了一起。
“陳先生”則用一條通向“教授”可能關聯的、涉及“深?！焙汀袄鋺?zhàn)異常實驗”的藝術品交易渠道，換取了大筆“誠意金”，將葉婧和“北極星”引入了更深、更危險的博弈場。
每個人都各取所需，每個人都心懷鬼胎，每個人都只是“表面”臣服于“北極星”展現出的金錢、神秘和潛在的威脅。但這種“表面”的臣服，正是葉婧此刻所需要的。她不需要真心，只需要渠道、信息和暫時的、不穩(wěn)定的“合作”。她用金錢、模糊的許諾和必要的威懾，在這片灰色地帶，初步建立起了屬于“北極星”的、極其脆弱的、新的“權力秩序”。
寒意，并未因這次“成功”的會面而消散。反而，隨著“陳先生”透露出的、與“深海禮物”和“新星圖”高度關聯的詭異信息，隨著她將“北極星”的觸角，更深地探入“教授”可能布下的網絡，那股寒意更加刺骨，更加清晰。
她坐回沙發(fā)上，感到一陣虛脫般的疲憊，但精神卻異常亢奮。棋盤上，新的棋子已經落下，新的連線正在形成。通往“教授”核心地帶的迷霧，似乎被撥開了一角，露出后面更加幽深、更加詭異的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