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周后,香港,北極星資本總部,頂層會議室。
巨大的環形屏幕墻將香港、蘇黎世和布拉格三地連接。屏幕被分割成數塊,最大的主畫面是蘇黎世“寰宇資本”總部的會議室,蘇錦年和施密特博士端坐正中,李薇坐在稍側位置,背后是“寰宇”的精英團隊。另一塊屏幕是布拉格的一家高級酒店套房,趙德明和兩名“北極星”先遣人員正在其中,背景是布拉格老城昏黃的街燈。香港這邊,沈墨居中,安娜、阿杰以及“北極星”項目核心成員分列兩側。一場跨越三個時區、關乎“北風項目”首次實質推進的遠程聯合會議,正在舉行。
會議的主題是審議并表決“北風項目”第一階段――針對東歐某國前國家研究所“技術檔案”的初步接觸與價值驗證――的行動方案及預算。氣氛看似專業、高效,屏幕內外,每個人都衣著整齊,表情專注,但透過高清攝像頭,依舊能捕捉到那些細微的、難以完全掩飾的張力。
蘇黎世,施密特博士正在用他那冷峻、精準的德語口音英語,闡述“寰宇”方面制定的初步接觸策略。策略極其謹慎,甚至可以說是保守:通過多層白手套公司,雇傭當地合規的商業咨詢和法務團隊,以“國際技術歷史研究基金會”的名義,與目標研究所現管理機構(一個由前官員和本地商人組成的松散委員會)進行初步接洽,表達對某些“已解密歷史技術資料”的學術研究興趣,試探對方反應,評估檔案的可接觸性與初步要價。整個過程預計耗時三到六個月,預算高達數百萬歐元,主要用于支付顧問費、合規審查以及“必要的本地關系潤滑”。
“……我們必須將風險控制在最低限度?!笔┟芴夭┦康溺R片在屏幕光下反射出冷白的光,“目標機構雖然名義上已私有化,但其背景復雜,與當地前政治力量、軍方甚至某些灰色經濟網絡仍有千絲萬縷的聯系。任何直接或急切的商業意圖表露,都可能引發不可預料的反應,甚至招致當地強力部門的注意。因此,迂回的、學術化的、長期鋪墊的方式,是最穩妥的選擇。”
畫面切換到布拉格。趙德明那張總是帶笑的圓臉上,此刻的笑容顯得有些微妙,他清了清嗓子,用略帶討好的語氣,但話語內容卻帶著異議:“施密特博士的方案非常周全,體現了‘寰宇’一貫的嚴謹作風。不過嘛……”他頓了頓,搓了搓手,“根據我這幾天在當地了解到的一些……非官方情況,目標委員會的幾個關鍵人物,最近財務狀況似乎不太樂觀。當地經濟下行,他們手里的這個‘燙手山芋’捂了這么多年,急于變現的心態可能比我們想象的更迫切。如果我們完全按照學術研究的節奏去接觸,會不會……錯過一些窗口期?畢竟,對這種東西感興趣的,恐怕不止我們一家?!?
趙德明的話說得委婉,但意思很清楚:他覺得“寰宇”的方案太慢、太官僚,可能會貽誤戰機。他暗示自己有更快、更直接的渠道可以接觸到核心人物,甚至可能了解到其他競爭者的動向。
蘇黎世那邊,施密特博士的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李薇接過話頭,語氣平和但立場鮮明:“趙總的顧慮有一定道理。但我們評估認為,穩妥是第一位的。目標的財務狀況不穩定,恰恰意味著交易風險更高,可能存在未知債務、產權糾紛或其他隱性陷阱。倉促接觸,看似快了,反而可能陷入被動,甚至引發不必要的審查。我們擬定的步驟,雖然耗時,但能最大程度厘清風險,為后續實質性談判奠定堅實基礎。這也是蘇先生的意思。”
她搬出了蘇錦年。屏幕中,蘇錦年微微頷首,雖然沒有說話,但姿態已經表明了支持。
香港這邊,沈墨靜靜地聽著。他知道,分歧從一開始就出現了。“寰宇”追求的是絕對可控、風險最小化的路徑,這是他們這類老牌機構的行事風格,根基深厚,輸得起時間,但求不敗。而趙德明(某種程度上也代表了“北極星”內部一部分急于見到成效、證明自身價值的聲音)則希望更快、更靈活,甚至不惜冒一定風險,以求搶占先機。這兩種思路本身并無絕對對錯,但在具體的合作中,卻代表了兩種截然不同的行事哲學和利益考量。
“安娜,你的看法?”沈墨將目光投向身邊的安娜。
安娜扶了扶眼鏡,看向屏幕,語調平穩清晰:“我同意施密特博士關于風險前置評估的重要性。目標的背景復雜性毋庸置疑。但我同樣認為趙總的提醒值得重視。我們可以采取一種折中方案:明面上,嚴格按照‘寰宇’制定的學術研究路徑推進,組建合規團隊,進行公開接觸和初步調研。暗地里,”她頓了頓,看了一眼沈墨,得到后者微微頷首后,繼續道,“可以授權一個精干的小組,利用本地化資源,進行更深入的背景調查和外圍情報搜集,重點是核實目標的財務狀況、內部權力結構、是否存在其他潛在買家,以及那份‘檔案’的真實保存狀況和大致內容范圍。這部分調查,不與明面接觸產生任何關聯,調查結果僅限聯合決策委員會核心成員知曉,用于輔助決策,但不作為正式談判依據?!?
安娜的方案,實際上是試圖在“寰宇”的穩妥框架內,為“北極星”(或者說趙德明)的靈活操作開辟一個有限的灰色空間。既尊重了“寰宇”的主導權和風險偏好,又為可能的快速反應保留了余地。
沈墨注意到,屏幕那頭的施密特博士嘴唇抿得更緊了,顯然對這種“暗地里”的操作抱有疑慮。而趙德明臉上的笑容則真切了幾分,連連點頭表示贊同。
蘇錦年終于緩緩開口,聲音透過揚聲器傳來,帶著特有的沉穩和不容置疑:“安娜總的提議,有其可取之處。情報,永遠是越多越好。但是,”他話鋒一轉,目光仿佛穿透屏幕,落在沈墨身上,“任何‘暗地里’的調查,都必須置于聯合委員會的絕對監控之下。人員、方法、資金來源、獲得的信息,必須全程報備,并由我方人員進行風險評估。絕不能因為所謂的‘靈活性’,而引入不可控的因素,危及整個項目和我們在當地的根基。這是我方的底線?!?
他又轉向布拉格畫面的趙德明:“趙總在當地有些人脈,可以利用。但所有接觸,必須事先報批,事后詳報。我不希望聽到任何未經授權的私下承諾,或者引發不必要的關注。這一點,沈律師,你需要確保?!?
這是明確的警告,也是對沈墨控制力的考驗。蘇錦年同意開辟灰色通道,但必須戴上“寰宇”打造的枷鎖。
沈墨迎著蘇錦年的目光,平靜回應:“蘇先生放心。所有調查行動,都將嚴格遵守聯合委員會的授權和監督流程。安娜總會負責協調,確保明暗兩條線既相互獨立,又在委員會掌控之內。趙總在當地的任何動作,都必須事先提交詳細計劃,經安娜和我審批,并通報委員會。任何未經授權的行為,都將被視為嚴重違規,我方會嚴肅處理?!?
沈墨的回答,既接受了蘇錦年的監管要求,也重申了“北極星”內部的指揮鏈條(安娜和他審批),并將趙德明的行動置于雙重監管之下。
趙德明臉上的笑容略微僵硬了一下,但很快恢復,對著攝像頭連連保證:“一定,一定!一切都按規矩來,蘇先生、沈總放心!”
接下來的會議,進入了繁瑣的預算審議和職責分工細節討論?!板居睢狈矫鎸γ恳还P預算的用途都摳得很細,反復質詢;對“北極星”方面(主要是趙德明小組)提出的幾項“特殊活動經費”,更是由施密特博士親自逐一審核,要求提供極其詳細的說明和備用方案,氣氛一度有些凝滯。沈墨能感覺到,盡管達成了合作框架,但“寰宇”對“北極星”,尤其是對趙德明這種背景的人,充滿了不信任,這種不信任滲透在每一個條款、每一筆預算的討論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