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星資本香港總部,四十二層。往日的繁忙與精英氣息被一種壓抑的寂靜所取代。裁員和降薪的通知已經通過正式郵件和部門會議傳達,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巨石,在公司內部激起了層層動蕩的漣漪,然后迅速化為一種帶著不安、迷茫和些許悲壯的暗流。
開放式辦公區(qū)內,燈光比往日黯淡了些,下午六點自動熄滅非必要區(qū)域照明的規(guī)定已經開始執(zhí)行。許多工位空了出來,那是主動或被動離開同事的座位,個人物品已被清理,只留下光禿禿的桌板和冰冷的顯示器,像一塊塊沉默的墓碑,訴說著突然而至的別離。剩下的員工們,無論是中后臺的支持人員,還是前線的投資經理、分析師,都顯得心事重重,敲擊鍵盤的聲音都刻意放輕了許多,交談也變成了壓低聲音的竊竊私語??諝庵袕浡?**、熬夜的疲憊,以及對未來的不確定。
人力資源部所在的區(qū)域成了臨時的風暴眼。不時有人紅著眼睛進出,手里拿著文件夾,或茫然,或憤怒,或麻木。負責辦理離職手續(xù)的hr同事臉色也不好看,強打著精神解釋著補償方案,語氣中帶著無奈和歉意。按照沈墨的指示,補償方案確實按法律上限甚至略有超出,力求“體面”,但在這種時刻,再優(yōu)厚的補償也難以完全撫平被裁員工的失落和對公司前景的憂慮。
然而,在這片低氣壓中,也并非全然是消沉和離散。一些東西,在危機和動蕩的淬煉下,反而顯露出了更加堅韌的質地。
投資部,王磊的辦公室。這位四十多歲、頭發(fā)已有些稀疏的董事總經理,是北極星科技賽道的骨干,手上有好幾個被沈墨劃入“b類”、面臨縮減投入的明星項目。此刻,他面前站著兩名他一手帶起來的副總監(jiān),都是三十出頭,年富力強,正是獵頭們青睞的對象。
“老大,‘深藍科技’的劉總剛給我打電話,”其中一個副總監(jiān),姓李,語氣急切,“‘星輝資本’在挖他,開的條件很優(yōu)厚,比咱們這兒……強不少。而且,他們承諾獨立負責一個小組,方向隨我挑?!彼D了頓,看著王磊,“他問我有沒有興趣過去聊聊?!?
另一個姓張的副總監(jiān)也低聲說:“我這邊也接到兩個電話,都是同行,問我現在北極星情況怎么樣,暗示他們那邊有位置……”
王磊靠在椅背上,手里把玩著一支鋼筆,沒有說話。辦公室里的空氣有些凝滯。窗外是陰沉的天,如同此刻北極星的前景。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抬起眼,目光掃過兩位得力下屬年輕而帶著焦慮的臉。
“想去嗎?”王磊問,聲音平淡。
李副總監(jiān)和張副總監(jiān)對視一眼,有些猶豫。李副總監(jiān)咬了咬牙:“老大,我不是那種見利忘義的人,公司培養(yǎng)了我,您也一直關照我。可是……現在這情況,您也看到了。裁員,降薪,‘寰宇’撤了,外面?zhèn)鞯梅蟹袚P揚,lp都在撤資……咱們手上那些好項目,說砍就砍,說緩就緩。我不是對沈總沒信心,只是……這看不到頭啊。我家里有房貸,孩子剛上國際學校,老人身體也不好……”
他說的是實情,也是此刻大多數北極星員工內心的掙扎。情懷和忠誠,在現實的壓力和未來的不確定性面前,顯得如此脆弱。
王磊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桌面。等他說完,王磊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奇特的沉穩(wěn):“小李,小張,我跟你們說個事兒,就發(fā)生在昨天?!?
他坐直身體,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仿佛在回憶:“昨天下午,開完那個要命的會之后,沈總單獨叫我去了他辦公室。沒談業(yè)務,沒談項目,就問了問我家里的情況,老婆孩子怎么樣,父母身體好不好。然后,他給了我一個信封。”
王磊從抽屜里拿出一個普通的白色信封,推到兩人面前。李副總監(jiān)遲疑地打開,里面不是文件,而是一張支票,以及一張簡單的字條。支票上的數字,讓他和張副總監(jiān)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那幾乎是他們兩人年薪的總和。字條上是沈墨剛勁有力的字跡:“磊哥,公司艱難,委屈兄弟們了。一點心意,給家里應急,或作他圖,不必有負擔。沈墨。”
“這……”李副總監(jiān)拿著支票,手有些抖。
“我沒要?!蓖趵诎阎蹦没貋?,小心地折好,放回信封,“我跟沈總說,心意領了,但這錢我不能拿。不是清高,是我覺得,北極星還沒到需要老板自掏腰包補貼高管的地步。真要到了那一步,我老王第一個不要工資,跟著他干。”
他看向兩位下屬,眼神復雜:“我跟了葉總十二年,看著北極星從幾十個人,幾間辦公室,做到今天。沈總是葉總選中的人,我信葉總的眼光。這次的事兒,是難,是天塌地陷的難。徐昌明那個老王八蛋,下手太黑。蘇錦年……哼,商人重利,可以理解。但越是這種時候,越能看出人?!?
“你們說的那些,獵頭的電話,更好的條件,我都知道。不瞞你們,我也接到過,不止一個。”王磊笑了笑,有些苦澀,又有些自嘲,“說實話,動心嗎?動過。誰不想安安穩(wěn)穩(wěn)掙錢,誰愿意陪著一條眼看要沉的船一起淹死?”
他話鋒一轉,眼神變得銳利:“可你們想想,北極星真就那么容易沉嗎?是,我們現在很難,lp撤資,項目停滯,名聲受損。但我們手里就真的沒牌了嗎?葉總留下的底子還在,我們投的那些真正的好公司還在,沈總這個人……我老王看人不敢說多準,但我覺得,他不是那種輕易認輸的主兒。你們看看他這段時間,外面潑臟水,盟友捅刀子,內部人心惶惶,他亂了嗎?慌了嗎?沒有。他在想辦法,在收縮,在找活路。他敢自降薪水,敢裁員,敢壯士斷腕,這說明什么?說明他想帶著北極星活下去,而且他知道該怎么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