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阿杰,辦公室重新陷入寂靜。窗外已是華燈初上,維多利亞港的夜景璀璨依舊,倒映在沈墨深不見底的眼眸中,卻仿佛隔著一層冰冷的玻璃。剛剛與林薇和阿杰的短暫會議,確定了對葵涌碼頭那條神秘線索的調查,像在漆黑的海面上點亮了一盞微弱的航燈,但燈光之外,是更加深沉無邊的黑暗與洶涌的暗流。
阿杰帶著他的“渡鴉”小組,如同夜行的蝙蝠,悄無聲息地融入了城市的陰影,去執行那個危險而渺茫的任務。林薇也回到了她自己的辦公室,用堆積如山的工作來掩蓋內心的傷痕和不安。他們各自肩負著自己的使命,在各自的戰線上搏殺。
而沈墨,則必須獨自坐鎮這艘在風暴中飄搖的旗艦,面對來自四面八方的明槍暗箭,以及那無處不在的、令人窒息的孤寂。
他緩緩坐回寬大的座椅,身體向后靠去,閉上了眼睛。只有在這種完全獨處、無人窺視的時刻,那被鋼鐵般意志強行壓制的疲憊、焦慮和深入骨髓的壓力,才敢稍稍探出頭來,啃噬著他的神經。太陽穴突突地跳著,胃部傳來熟悉的、因長期飲食不規律和壓力過大而產生的隱痛。他伸手按了按,沒有去拿止痛藥,只是深深地、緩慢地呼吸,試圖將那些翻涌的負面情緒重新壓回心底。
他知道,真正的戰斗,往往不在硝煙彌漫的前線,而在這看似平靜、實則殺機四伏的指揮中樞。每一個決策,都可能將北極星推向更深的深淵,或者,抓住那萬分之一渺茫的生機。
沉默被內線電話的蜂鳴聲打破。是安娜,她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沈總,董事會秘書處轉來緊急通知,部分獨立董事和外部董事聯名要求,在四十八小時內召開臨時董事會,討論‘近期公司面臨的重大危機及管理層應對措施的有效性’。”
沈墨的眼睛倏然睜開,銳利如刀。臨時董事會?在這時候?他幾乎能想象出那些董事們或焦慮、或質疑、或幸災樂禍的嘴臉。趙德明的背叛、lp的贖回、蘇錦年的切割、還有那場惡毒的緋聞,已經嚴重動搖了董事會對他的信心。這次臨時董事會,恐怕來者不善。有人想借機發難,甚至可能想逼宮。
“知道了。回復秘書處,同意召開,時間定在四十八小時后。會議議程,由他們提,但最終版本需經我確認。另外,準備一份詳細的危機應對報告,數據要實,措辭要硬,重點突出我們的收縮策略、核心資產狀況以及未來可能的反擊點。還有,私下聯系王董、李董他們幾位和我們關系尚可的董事,摸摸底,看看這次是誰在牽頭,具體想達到什么目的。”沈墨的聲音聽不出絲毫波瀾,迅速下達指令。
“明白,沈總。”安娜猶豫了一下,還是說道,“另外,剛剛收到消息,明天出版的《財經前沿》周刊,會有一篇關于我們的深度報道,據說是專訪了兩位‘不愿透露姓名的前北極星核心員工’和一位‘資深行業觀察家’,內容……可能不太友好,主要質疑您在葉總去世后的領導能力、公司風控體系的巨大漏洞,以及……您與林薇小姐的關系對公司決策的‘潛在負面影響’。”
沈墨的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輿論的攻勢,果然不會停歇。從下三路的緋聞,升級到看似專業的“深度質疑”,背后那只手,還真是“用心良苦”。
“不用管它。讓公關部按計劃,繼續推進我們自己的正面信息發布,重點放在我們已投優質企業的近期進展、團隊的專業堅守,以及我們對法律途徑追究造謠者責任的決心上。另外,讓法務部加快對那幾個跳得最歡的自媒體的訴訟進程,盡快立案,并對外發布正式聲明,態度要強硬。”
“是。”
剛放下電話,手機又震動起來,是一個沒有儲存但沈墨一眼就認出的號碼――來自北京某監管機構的一位實權派處長。這位處長以往與葉婧私交不錯,對北極星也多有照拂,但在葉婧出事后,聯系就淡了許多。此刻來電,絕非尋常。
沈墨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呼吸,讓聲音聽起來平穩而鎮定,然后接起了電話:“劉處,您好。”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略顯低沉、帶著官腔的聲音:“沈總啊,沒打擾你工作吧?”
“沒有沒有,劉處您請講。”
“嗯,是這樣,”對方的聲音頓了頓,似乎在選擇措辭,“最近呢,關于你們北極星的一些事情,傳得比較多。上面呢,也有領導關注到了。主要是涉及到lp大規模贖回、核心高管背叛,還有網絡上的一些……不太好的論。你知道的,現在各方面都比較敏感,尤其是涉及到跨境資金流動和金融市場穩定。領導的意思呢,是希望你們能夠妥善處理,不要引發不必要的連鎖反應,更不要影響到行業的整體形象和穩定。”
話說得很客氣,甚至帶著一絲“關切”,但沈墨聽出了其中的敲打和警告。監管機構在施壓,要求北極星“妥善處理”,其實就是控制事態,避免惡化,必要時甚至可能采取一些“措施”來“維護穩定”。這無異于在北極星本就緊繃的資金鏈和信譽線上,又加上了一道無形的枷鎖。
“感謝領導的關心和劉處的提醒。”沈墨的語氣恭敬而誠懇,“請劉處和領導放心,北極星目前遇到的困難是暫時的,我們有充分的信心和能力處理好。關于lp贖回,我們完全依照法律法規和合同條款在進行,過程透明,絕不會引發系統性風險。對于網絡上的不實謠,我們已經啟動法律程序,堅決追究造謠者的法律責任。公司運營一切正常,核心團隊穩定,我們正在積極應對,努力渡過難關。還請劉處相信我們,多給我們一些時間和空間。”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似乎在對沈墨的表態進行評估,然后才緩緩道:“嗯,你有這個信心就好。不過沈總啊,有些事情,還是要講究方式方法,要注意影響。葉總不在了,你現在是掌舵人,擔子重,更要謹慎行。好了,我這邊還有個會,就先這樣。”
“好的,劉處您忙,再次感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