掛斷電話,沈墨臉上的平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凝重。監管層的態度微妙而關鍵,他們的“關注”本身,就可能成為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或者成為對手借力的工具。他必須更加小心,每一步都不能落下口實。
緊接著,郵箱提示音接連響起。他點開,是幾封幾乎同時抵達的郵件。一封來自“遠山資本”的首席律師,措辭冰冷而正式,除了重申贖回要求外,還“提醒”北極星需確保在贖回過程中“嚴格遵守相關法規及協議約定,保障lp資金安全”,并“保留追究因管理層不當行為導致lp損失的一切法律權利”。另一封來自一家此前合作還算愉快的國際投行,委婉地表示,鑒于北極星“目前的特殊情況”,他們決定“暫停雙方在某某項目上的聯合承銷合作”。還有一封,來自北極星持有少量股份的一家北美生物科技公司ceo,郵件倒是客氣,但核心意思是,鑒于北極星的“不確定性”,他們即將進行的下一輪融資,可能“不方便”再接受北極星的跟投,并“建議”北極星考慮轉讓現有股份,他們會“盡力尋找合適的接盤方”。
看,墻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資本的嗅覺最是靈敏,也最是冷酷。當你順風順水時,他們是笑臉相迎的伙伴;當你顯露頹勢,他們便是最先撤離、甚至可能反手一擊的禿鷲。
沈墨靠在椅背上,感覺冰冷的疲憊感再次襲來,如同潮水般將他淹沒。但他沒有允許自己沉浸在這種情緒中太久。他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腳下這座不夜城。燈火璀璨,車流如織,每個人都在為自己的目標奔忙,冷漠而迅疾。這就是他所處的世界,殘酷而真實。
他沒有盟友,沒有退路。董事會虎視眈眈,監管層施加壓力,合作伙伴切割撤離,lp步步緊逼,輿論窮追猛打,內部人心浮動,外部強敵環伺……真正的四面楚歌,十面埋伏。
但他不能倒下。北極星還在,那些選擇留下的兄弟還在,阿杰和林薇還在各自的戰場上戰斗。他是這艘船的船長,縱使風狂雨驟,縱使孤立無援,他也必須把穩舵輪,看清方向,哪怕前方是更深沉的黑暗,是更狂暴的風浪。
他回到桌前,拿起那份阿杰留下的、關于趙德明資金線索的加密報告摘要,又看了看屏幕上關于葵涌碼頭c7倉庫和“老吳”的零星信息。這兩條線索,如同黑暗中的螢火,微弱,卻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就在這時,他的私人手機震動了一下,收到一條加密短信,來自一個匿名的、無法追溯的號碼。內容只有一句話,是一個瑞士銀行的保險箱編號和一組十二位的數字密碼。
沈墨的目光驟然凝固。這個號碼……他認得!是葉婧生前使用的、僅有極少數人知道的絕密緊急聯絡方式之一!這條信息,是在葉婧“意外”發生后,她的某個預設程序自動發出的?還是……有人在她死后,利用這個渠道給他傳遞信息?
瑞士銀行的保險箱……里面會是什么?是葉婧留下的關于徐昌明、關于那個“教授”、關于她察覺到的危險線索?還是別的什么?
心臟不受控制地劇烈跳動起來。這條突如其來的信息,如同在漆黑絕望的深淵中,又投下了一縷難以捉摸的光。是陷阱,還是鑰匙?
沈墨死死攥緊了手機,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發白。四面楚歌之中,這條神秘的短信,是救命稻草,還是催命符咒?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必須去查看,必須弄個明白。無論前方是希望,還是更深的陷阱。
他立刻拿起另一部經過特殊加密處理的衛星電話,撥通了一個極少使用的號碼。電話很快被接起,那邊傳來一個低沉而略帶口音的男聲,說的是德語:“這里是‘鷹巢’,請講。”
“我需要安排一次緊急行程,前往蘇黎世,最高保密級別。時間越快越好,身份掩護,安全屋,當地支援,全部按照‘北極光’預案執行。”沈墨用流利的德語低聲吩咐,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
“明白。‘北極光’預案啟動。預計四十八小時內可以安排妥當。具體時間和接頭方式,稍后通過安全通道發送給您。”
“盡快。”沈墨掛斷電話,將衛星電話放入特制的屏蔽盒中。
他重新坐回椅子,目光再次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孤獨感依舊如影隨形,壓力依舊重如泰山,但一種混合著決絕、警惕和一絲難以喻的亢奮情緒,在他心底悄然滋生。
葵涌碼頭,瑞士銀行……兩條線索,一明一暗,一實一虛。阿杰在探查看得見的危險,而他,即將奔赴萬里之外,去開啟一個未知的、可能蘊藏著致命秘密或終極答案的潘多拉魔盒。
沒有永遠的盟友,只有永恒的利益,和永不放棄的戰斗。四面楚歌又如何?他沈墨,從來就不是坐以待斃的人。這場仗,越來越有意思了。他倒要看看,這重重迷霧之后,究竟藏著怎樣的魑魅魍魎,又埋著怎樣的,扭轉乾坤的契機。
夜色更深,他辦公室的燈光,卻一直亮到了天明。如同黑暗海面上,一艘孤舟執拗亮起的、不肯熄滅的航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