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港,夜幕下的“琥珀苑”包廂內,茶香裊裊,氣氛卻凝滯得近乎粘稠。精致的粵式點心在骨瓷碟中漸漸冷卻,無人動筷。王磊感到自己的后背已被汗水微微浸濕,但他努力維持著表面的鎮定,甚至強迫自己端起茶杯,啜飲了一口早已涼透的龍井。清苦的茶味在舌尖蔓延,卻壓不下心頭不斷翻涌的驚濤。
查爾斯?溫斯頓的耐心,或者說,他展現出的那種近乎完美的、屬于頂級掠食者的從容,比直接的咄咄逼人更令人窒息。他并不急于拋出條件,反而像一位和藹的長者,與王磊聊起了北極星的歷史,聊起了葉婧當年幾個堪稱經典的、至今仍被業界稱道的投資案例,語間不乏真誠的贊賞。
“葉婧女士是一位令人欽佩的企業家,”查爾斯輕輕放下茶杯,湛藍的眼眸在燈光下顯得深邃而真誠,“她的遠見、魄力,以及對價值投資的堅守,即使在華爾街也備受尊重。北極星能有過去的輝煌,她居功至偉。她的意外離世,是貴司的巨大損失,也是整個行業的遺憾。”
王磊心中警鈴大作。對方越是褒獎葉婧,越是肯定北極星的過去,接下來“但是”之后的內容,恐怕就越是冷酷和不容拒絕。他微微欠身,謹慎地回應:“感謝溫斯頓先生對葉總的認可。葉總的精神,一直是我們北極星前行的指引。”他刻意避開了北極星現狀的話題。
查爾斯微微一笑,仿佛看穿了王磊的防守,卻并不在意。他話鋒依舊溫和,卻像手術刀般精準地切入了核心:“正因如此,看到北極星這樣一家由杰出領袖締造的優秀機構,因為一些……嗯,令人遺憾的事件和某些不合理的市場行為,陷入如此困境,我感到非常痛心。bvc作為全球性的投資機構,我們欣賞并珍視那些真正創造長期價值的企業和團隊。我們認為,北極星的核心能力,特別是其團隊在特定領域的專業洞見和本地化經驗,依然具有不可替代的價值。任由這樣的價值在無謂的消耗和攻擊中湮滅,是對所有利益相關方的不負責任,也是對市場效率的損害。”
鋪墊已經足夠。查爾斯對李哲微微頷首。李哲會意,從隨身的高檔皮質公文包中,取出一份不算太厚、但裝幀精致的文件,輕輕推到王磊面前。
“王總,基于我們對北極星的尊重和對其潛在價值的認可,我們準備了一份初步的、但體現了我們最大誠意的合作框架建議。”李哲的聲音平穩而專業,“請過目。”
王磊的心沉了下去。他拿起那份文件,封面上是簡潔的bvc徽標和“關于與北極星資本戰略合作之非約束性框架建議”的字樣。他翻開,里面的內容遠比之前郵件中的意向書要詳細和具體得多,條款清晰,邏輯嚴密,顯示出bvc團隊極其高效專業的準備。
核心條款依舊圍繞收購,但細節更加明確,也更具……誘惑力和壓迫感。
bvc提出,愿意以北極星停牌前三十個交易日平均股價為基礎,溢價35%,對北極星進行100%股權收購。收購完成后,北極星將作為bvc旗下獨立的亞洲品牌運營,bvc承諾在三年內保留“北極星資本”的名稱和核心業務線。現有管理團隊,包括王磊、周敏等關鍵人員,將獲得“有競爭力的”留任激勵,并“有機會”參與bvc全球平臺的更多項目。對于北極星現有問題資產和不良投資,bvc愿意設立專項處置基金,與北極星原團隊共同管理,化解風險。同時,bvc承諾,在交易完成后的六個月內,向重組后的北極星(或新設主體)注入不低于5億美元的新資金,用于支持現有優質項目和發展新投資。
為了“幫助北極星穩定當前極端困難的局面”,bvc甚至提出,可以在最終交易達成前,提供一筆高達5000萬美元的、有嚴格抵押和風控條款的“過橋貸款”,以解北極星的“燃眉之急”。
在文件的最后,是極其嚴格的排他性條款和時效條款:北極星需在72小時內給予原則性答復,并簽署為期30天的排他性談判協議。在此期間,北極星不得與任何其他潛在投資方或收購方接觸,且需向bvc開放所有盡職調查所需的數據和渠道。
35%的溢價,相對于北極星巔峰時期的股價,無疑是賤賣。但相對于此刻跌入谷底、流動性枯竭、風雨飄搖的現狀,這個價格,尤其是搭配上“品牌保留”、“團隊留任”、“資金注入”和“過橋貸款”的承諾,對于許多深陷絕境的企業來說,無異于一根閃閃發光的救命稻草。
王磊握著文件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他能清晰地感受到這份“框架建議”背后,bvc那種居高臨下、志在必得的強勢。他們算準了北極星的命門――缺錢、缺時間、缺外部支持。他們開出的條件,像一份精心調制的毒藥,明知飲鴆止渴,但在干渴將死之人面前,卻散發著難以抗拒的甘美氣息。
“溫斯頓先生,李總,”王磊放下文件,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客觀,“非常感謝bvc的看重和這份……非常詳盡的建議。溢價體現了誠意,對團隊和品牌的安排也相當有吸引力。特別是過橋貸款的提議,在當前環境下,確實是雪中送炭。”
查爾斯微笑著點頭,示意他繼續。
“但是,”王磊話鋒一轉,迎上查爾斯深邃的目光,“這份建議的核心,是基于對北極星100%的收購。這意味著北極星將失去獨立地位,成為bvc全球版圖的一部分。北極星是葉婧總畢生的心血,也是我們許多同事視為家園的地方。控制權的變更,尤其是完全出售,對于股東、對于團隊、對于公司的文化和基因,都是根本性的改變。我們需要時間,不僅僅是評估價格,更需要與核心團隊、與主要股東、特別是與我們的ceo沈墨先生進行深入溝通。沈總目前正在處理緊急事務,他對北極星的未來擁有最大的決定權。在他回來之前,我們無法,也無權做出任何實質性承諾。”
王磊的回應不卑不亢,既肯定了bvc的“誠意”,也明確指出了“收購”與“獨立”之間的矛盾,更抬出了沈墨作為擋箭牌,要求更多時間。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穩妥的應對。
查爾斯臉上依舊掛著那抹得體的微笑,仿佛王磊的反應完全在他預料之中。“王總對北極星的感情和對沈墨先生的尊重,令人感動。我完全理解控制權對于創始團隊和企業的意義。”他頓了頓,身體微微前傾,那雙湛藍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但是,王總,我們必須面對現實。北極星目前面臨的,不是尋常的商業周期波動,而是生存危機。徐昌明先生和他的盟友,似乎并不打算給北極星喘息的機會。據我所知,貴司幾個最重要的lp,已經正式發出了最后的贖回通牒。貴司的股價,在停牌前已經失去了流動性。現金流……恐怕也支撐不了多久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