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磊搖頭。
“不是因為她的ppt做得多漂亮,也不是因為她背景多顯赫。”劉鼎晟緩緩道,“是因為她身上有股氣。一股不服輸、不信邪、敢在洋人和大機構主導的游戲里,闖出一條屬于我們自己路的氣。那時候,多少人都說,華人搞投資,玩玩跟投、賺點快錢就行了,想做真正的價值投資、品牌基金,是天方夜譚。但她不信,她要做,而且要做成。我欣賞她這股氣,也相信我們中國人,不比其他任何人差。”
他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些年,我看著北極星起來,看著葉婧把北極星做成香港本土投資的一面旗子,心里是高興的。我們這代人,年輕的時候,看多了洋行、外資在我們這里呼風喚雨,心里總憋著一股勁。葉婧和你們,算是給我們這代人,爭了口氣。現在,葉婧不在了,北極星遇到難關,bvc這樣的過江龍來了,開出的條件,在很多人看來,是救了你們,也保全了資產,似乎無可厚非。”
他的語氣陡然加重,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怒意:“但是!如果真像你所說,這里面有貓膩,bvc醉翁之意不在酒,甚至可能跟葉婧的死有關,那這就不是簡單的商業并購了!這是欺負我們無人,是要把我們最后一點骨氣都打掉,把我們的人、我們的心血、甚至我們想弄明白的真相,都一口吞下去,連渣都不剩!”
劉鼎晟的聲音不大,卻擲地有聲,帶著老一輩企業家在時代浪潮中搏殺出來的血性和尊嚴。他不是不知道bvc的強大,不是不明白拒絕的風險,但有些東西,在他心里,比利益更重要。
“那份保全申請,我會想辦法讓法務那邊,程序上走慢一點,理由可以找,合規風險、證據再核實,總能拖幾天。”劉鼎晟看著王磊,目光如炬,“但阿磊,你要記住,我能做的有限。鼎晟不是我一個人的,董事會、其他lp都看著。我能幫你爭取的,最多是半個月,最多!而且,我不能明著支持你們跟bvc對抗,那會置鼎晟于不可預測的風險之中。”
“我明白!劉老,有這半個月,已經是大恩!”王磊心中一塊巨石落地,連忙說道。半個月,在平時或許不長,但在眼下分秒必爭的時刻,這半個月可能就是生死線。
“別急著謝我。”劉鼎晟擺擺手,神色嚴肅,“這半個月,你們必須拿出實實在在的東西來。要么,找到足以翻盤的證據,把bvc和徐昌明的勾當捅破天;要么,找到新的、可靠的資金來源,解決流動性危機,讓那些墻頭草的lp安心;要么,拿出能讓北極星起死回生的具體方案,證明你們還有價值,值得我劉鼎晟賭上老臉和鼎晟的聲譽,再挺你們一次!”
他身體前傾,一字一句道:“我不是在幫你們對抗bvc,我是在給葉婧一個交代,給北極星這塊我們本土投資人好不容易豎起來的招牌,留最后一點尊嚴和火種。但這火種能不能燒起來,能不能不被掐滅,最終還得靠你們自己。沈墨那小子,我信他有點本事,也敢拼命。你告訴他,放手去查,去搏!這半個月,天塌不下來,我劉鼎晟在香港這幾分薄面,還能替你們擋一擋風。但半個月后,如果你們還是現在這副樣子,拿不出任何轉機……”
劉鼎晟沒有說完,但話里的意思已經很清楚。半個月,是他能為北極星爭取的極限,也是他對葉婧最后的情分,對本土尊嚴最后的堅守。過了這個期限,如果北極星依舊毫無起色,為了鼎晟和眾多投資人的利益,他也只能無奈放手,甚至可能親手按下那致命的按鈕。
“我懂,劉老。”王磊鄭重地點頭,心中充滿了感激和沉甸甸的責任,“半個月,我們一定給您,也給所有還信任北極星的人,一個交代!”
離開私房菜館,王磊的心情并未輕松多少。劉鼎晟的支持,如同在懸崖邊拉上了一道脆弱的護欄,給了他們一個喘息和反擊的機會,但并沒有改變他們依然身處懸崖邊緣的事實。半個月,彈指一揮間。沈墨那邊的證據破解和追查需要時間,新的資金來源更是渺茫,bvc和徐昌明的攻勢只會越來越猛。
但他心中那幾乎熄滅的火苗,終究因為劉鼎晟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擔當,而重新燃起了一絲微光。這不僅僅是資金和時間上的支持,更是一種精神上的聲援――在這個資本無情、利益至上的時代,終究還是有人,愿意為了一些比金錢更重要的東西,比如情義,比如尊嚴,比如對后輩的期許,而選擇在絕境中伸出并不算強壯、卻足夠溫暖的手。
這或許就是“本土派”最后的尊嚴――不是盲目的排外,不是固步自封的傲慢,而是在全球化資本洪流沖擊下,對自己人、對這片土地上成長起來的事業的最后一點守望和溫情。他們可能沒有bvc那樣龐大的資本和全球網絡,但他們有盤根錯節的人脈,有對這片土地游戲規則更深刻的理解,有在關鍵時刻愿意為“自己人”說句話、擋一下的、用時間和信譽構筑起來的無形屏障。
回到車上,王磊立刻給沈墨和周敏發去加密信息:“劉老處爭取到半個月緩沖期,鼎晟的訴訟壓力暫緩。但條件苛刻,我們必須盡快拿出實質性進展。bvc那邊,按計劃回絕,態度堅決,措辭可留有余地。另外,嘗試接觸‘華裕資本’的鄭總,他是葉總早年校友,也是堅定的本土派,或許能提供一些短期過橋資金的線索,但不要抱太大希望,他那邊也面臨很大壓力。”
信息發出,王磊靠在后座上,疲憊地閉上眼。車窗外的中環依舊車水馬龍,霓虹閃爍,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冷酷從不因人而異。北極星的命運,如同疾風中的殘燭,而他們這些守護者,正在用盡最后的氣力,試圖為這點微光,撐起一片小小的、或許轉瞬即逝的穹廬。
本土派的尊嚴,在于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堅守,在于大廈將傾時伸出的并不強壯的手臂。這份尊嚴能支撐他們走多遠?王磊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還有一絲光,他們就必須戰斗到底,為了葉婧,為了北極星,也為了這份在資本寒冬中,彌足珍貴的情義與風骨。半個月,生死時速,已經開始倒計時。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