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僅僅是股價的下跌。這是信心的徹底崩塌,是聲譽的毀滅性打擊,是北極星這個品牌在公開市場上被公開處決。從此以后,無論北極星能否度過危機,在很多人心中,它已經和“崩盤”、“詐騙”、“垃圾股”這些詞匯牢牢綁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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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極星資本總部,交易室和運營中心已是一片死寂。盡管早有心理準備,但當屏幕上那根代表公司市值的曲線以如此慘烈的方式墜落時,所有留守員工仍然感到一陣窒息般的眩暈和冰冷刺骨的絕望。許多人臉色慘白,死死盯著屏幕,仿佛不敢相信眼前發生的一切。有人捂住嘴,強忍著哽咽;有人頹然靠在椅背上,眼神空洞;更有人悄悄拿出手機,屏幕上是不斷縮水的股票賬戶余額,面如死灰。悲觀和失敗的情緒,如同瘟疫般在空氣中彌漫。
王磊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背對著眾人,肩膀微微垮下。他不需要看屏幕,也能從身后那令人窒息的寂靜中,感受到那股毀滅性的力量。手機在口袋里震動個不停,不用看也知道,是媒體、是憤怒的投資者、是“關心”的朋友、是落井下石的對手……但他一個都不想接。劉鼎晟爭取來的半個月緩沖期,在bvc和徐昌明聯手發動的這場雷霆萬鈞的資本市場屠殺面前,顯得如此可笑和無力。這不是商業競爭,這是一場精心策劃的屠殺,目的不僅是摧毀北極星的市值,更是要徹底摧毀它的市場信譽、融資能力乃至生存根基。
周敏推門進來,腳步有些虛浮,她臉色蒼白,手里拿著一份剛打印出來的文件,聲音沙啞:“王總……剛剛接到通知,‘瑞豐銀行’正式宣布,凍結我們旗下三期基金的主要托管賬戶,理由是‘風險控制需要’……另外,‘藍海資本’的撤資函正式到了,他們援引協議中的‘重大不利變化’條款,要求立刻贖回全部出資,并保留追索權利……法務部那邊說,鼎晟資本的訴前資產保全聽證會,提前到后天上午……”
每說一句,周敏的聲音就低一分。這些都是預料之中的打擊,但當它們真的接踵而至時,那種全方位的、無處可逃的窒息感,依然讓人難以承受。現金流即將徹底枯竭,資產面臨凍結,法律訴訟迫在眉睫……北極星這艘船,不僅在狂風暴雨中失去了動力,船艙也開始大面積進水,沉沒似乎只是時間問題。
王磊緩緩轉過身,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但深處卻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他接過周敏手中的文件,掃了一眼,隨手扔在桌上。“知道了。告訴財務和法務,按最壞情況準備預案。員工那邊……想走的,按n+1補償,現在就走,不要耽誤人家。愿意留下的……我王磊,記在心里。”
他的聲音很穩,但周敏聽出了那平穩之下,是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的決絕和悲涼。北極星,真的要完了嗎?這個他們付出了無數心血、承載了葉總和所有人夢想的地方,真的要在這狂風驟雨般的打擊下,分崩離析了嗎?
就在這時,王磊的私人手機尖銳地響了起來,是一個沒有存儲但眼熟的號碼。他看了一眼,是文華東方酒店的號碼。他深吸一口氣,按下接聽鍵,卻沒有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查爾斯?溫斯頓那永遠從容不迫、帶著恰到好處關切的聲音:“王先生,早上好。很遺憾看到貴公司股價今天遇到一些……不理性的波動。市場有時確實會過度反應。不知您現在是否方便?關于我們之前的提議,bvc的立場依然沒有改變,并且,考慮到貴公司目前面臨的……嚴峻挑戰,我們愿意將收購報價的現金部分,再提高5%。這代表了我們的最大誠意,也是我們幫助北極星和它的員工們度過難關的切實承諾。時間不等人,王先生,有些機會,錯過就不會再有了。”
查爾斯的聲音溫和依舊,但話語中的意味卻冰冷刺骨。他在北極星最脆弱、最絕望的時刻,再次遞出了那份“無法拒絕”的合同,只不過這一次,合同上的金額雖然略有提高,但簽署的條件,恐怕已不再是保留品牌和團隊那么簡單。這更像是最后通牒,是給將死之人的“體面”選擇――要么接受bvc的“拯救”,在失去一切控制權和尊嚴后被吞并;要么,就在市場的絞殺和法律的清算中,徹底灰飛煙滅。
王磊握著手機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后用一種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絲奇異疲憊的語氣說:“溫斯頓先生,感謝您的‘好意’。北極星的命運,由北極星人自己決定。至少,在沈總回來之前,在真相水落石出之前,我們……還有選擇如何站著的權利。”
說完,他不等查爾斯回應,直接掛斷了電話。他將手機扔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后,他走到辦公桌后,緩緩坐下,雙手撐住額頭,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不是恐懼,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疲憊,以及被逼到絕境、退無可退之后,反而從心底升騰起的一股近乎悲壯的火焰。
股價的斷崖式下跌,只是表象。它代表著市場、資本、乃至整個世界,對北極星的集體拋棄和審判。bvc和徐昌明聯手,用最殘酷的方式,向所有人展示了違背他們意志的下場。北極星被剝光了所有防御,赤裸裸地暴露在資本的寒風中,瑟瑟發抖,命懸一線。
但,只要還有一口氣,只要沈墨還在外面尋找著那渺茫的希望,只要他們這幾個核心還沒有跪下,北極星,就還沒有真正倒下。
王磊抬起頭,通紅的眼睛里,那簇悲壯的火焰在跳動。他看向窗外,天空中陰云密布,維港的海面濁浪翻涌。至暗時刻,已然降臨。但黑暗的極致,是否也意味著,黎明前最后的堅持,與那或許微茫、卻不容褻瀆的光?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有些底線,縱然是萬丈深淵在前,也絕不能后退半步。這,或許就是他們這些即將沉沒的水手,最后的、也是唯一的尊嚴。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