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極星的股價在觸及日內跌停下限后,并未能如一些心存僥幸者所期盼的那樣,在冷靜期結束后迎來絕地反彈。十五分鐘的暫停交易,仿佛是暴風雨來臨前短暫而詭異的寧靜,讓恐慌在寂靜中瘋狂滋長。當交易重新恢復,積聚的賣壓以更加兇猛的姿態傾瀉而出,買盤則稀薄得可憐,偶有幾筆零星買入,也瞬間被淹沒在綠色的賣單海洋中。股價在跌停板附近微弱掙扎,成交量急劇放大,但幾乎全是拋售。這意味著,不僅恐慌盤在出逃,一些原本觀望的機構也開始被迫或主動地加入殺跌行列,試圖在徹底崩盤前盡可能減少損失。
然而,比股價的持續暴跌更令人窒息、更具毀滅性的,是緊隨其后、鋪天蓋地而來的輿論絞殺。如果說股價是體溫計,那么媒體輿論,就是貼在北極星這個“病人”身上的死亡診斷書和訃告,在它最虛弱的時候,以最“專業”、最“客觀”、最“深刻”的姿態,宣告它的社會性死亡。
上午十一點,就在北極星股價被釘在跌停板上反復摩擦之時,香港最具影響力的財經報紙《亞太財經導報》在其網站和電子版頭版,發布了一篇題為《北極星隕落:神話破滅與本土投資機構的反思》的長篇深度報道。文章署名是該報王牌評論員、以觀點犀利著稱的詹姆斯?陳。文章開篇就以極具畫面感的筆觸描繪了北極星股價的慘狀,隨即筆鋒一轉,開始“深入剖析”北極星“神話”破滅的必然性。
文章“客觀”地引用了“環亞評估”的降級理由和“火龍金融”做空報告的部分指控,并將其與北極星近一年來的種種“反常”跡象聯系起來:創始人葉婧的“意外”離世、核心合伙人沈墨的“長期神隱”、與昌明集團的“糾紛內幕”、主要lp的“集中贖回”……在詹姆斯?陳的筆下,這些事件不再是孤立和充滿疑點的,而是共同構成了一幅“管理層動蕩、內控失效、戰略失誤、最終因流動性危機而崩潰”的完整邏輯鏈。他“痛心疾首”地指出,北極星的崛起,很大程度上依賴于葉婧個人的“魅力與光環”,其公司治理、風險控制和投后管理存在“先天不足”,一旦失去靈魂人物,便在市場風浪和內部問題共同作用下迅速瓦解。文章最后,他“語重心長”地呼吁,本土投資機構應以此為戒,加強公司治理和風險控制,摒棄“個人英雄主義”,走“專業化、機構化”的道路。
這篇報道,以“專業反思”的面目出現,卻將北極星的問題上升到了“模式原罪”和“行業教訓”的高度,幾乎徹底否定了北極星過去所有的成功,將其釘在了“失敗典型”的恥辱柱上。報道迅速被各大財經網站轉載,評論區里充斥著“早就看出有問題”、“葉婧一死就原形畢露”、“投資還是得看外資大行”之類的論。
幾乎與此同時,以擅長挖掘“內幕”和煽情故事著稱的《星島財經周刊》新媒體平臺,發布了一篇獨家“深度調查”報道,標題觸目驚心:《北極星“金玉其外”:被掩蓋的關聯交易與利益輸送疑云》。文章沒有直接引用做空報告,卻以“據接近監管層人士透露”、“前北極星匿名員工爆料”等模糊信源,繪聲繪色地描述了北極星如何通過復雜的離岸架構,在幾個重點投資項目中進行“可疑的”關聯交易,將基金利益“輸送給”管理層控制的“特定公司”;如何利用信息不對稱,在項目估值上“動手腳”,“坑害”跟投的lp;甚至暗示葉婧的離世“或許與內部利益分配不均引發的矛盾有關”。文章通篇使用“疑云”、“可能”、“或涉”等不確定詞匯,卻通過大量細節堆砌和暗示性語,在讀者心中構建起一個“道貌岸然、實則齷齪”的北極星形象。這篇報道如同一顆精心腌制的臭蛋,雖然缺乏確鑿證據,但其散發出的惡臭,足以污染整個池塘。
如果說上述兩家媒體還披著“專業”和“調查”的外衣,那么以流量為導向的各類網絡自媒體和財經大v,則徹底撕下了偽裝,開始了赤裸裸的狂歡和鞭尸。標題一個比一個驚悚:
《北極星閃崩,誰在裸泳?沈墨、王磊套現離場早有預兆?》
《從天堂到地獄:北極星員工親述,內部早已人心惶惶》
《扒一扒北極星那些年吹過的牛:所謂明星項目,如今一地雞毛》
《bvc才是救世主?深度解析為何只有國際資本能救北極星》
這些文章內容東拼西湊,真假混雜,大量使用聳人聽聞的猜測和未經證實的“網友爆料”,核心目的只有一個:極盡能事地渲染北極星的失敗、管理層的無能(或邪惡)、以及接受bvc收購才是“唯一明智選擇”。評論區更是成了情緒宣泄和人身攻擊的垃圾場,曾經的贊譽有多高,如今的踩踏就有多狠。偶爾有一兩條為北極星或葉婧辯護的留,也迅速被淹沒在口水和咒罵中。
傳統電視媒體也未缺席。午間的一檔熱門財經訪談節目中,兩位受邀的“獨立市場分析師”和一位“資深律師”,圍繞北極星事件展開“深入討論”。分析師們從專業角度“剖析”北極星商業模式的“脆弱性”和現金流的“不可持續性”,語氣冷靜客觀,但得出的結論卻無比悲觀:北極星“事實上已無自救可能”,破產清算是“對投資者最負責任的選擇”,而bvc的收購要約,盡管可能“壓價”,但已是“唯一能減少損失、保住部分資產和員工飯碗”的方案。那位律師則重點解讀了北極星面臨的法律風險,從lp訴訟到可能涉及的證券欺詐指控,描繪出一副“牢獄之災近在眼前”的可怕圖景。節目主持人適時地總結:“看來,曾經風光無限的北極星,如今已深陷絕境。或許,放下身段,接受現實,才是對各方都好的出路。”節目播出后,相關片段和觀點被剪輯成短視頻,在社交媒體上病毒式傳播。
更致命的是,一些原本與北極星有合作、或曾發表過正面報道的財經博主、行業kol,也開始“轉向”。有的發布“客觀分析”,承認“看走了眼”;有的則干脆加入批評行列,以“劃清界限”;還有的雖然未直接落井下石,卻也保持沉默,不再為北極星說任何一句話。世態炎涼,人情冷暖,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致。北極星仿佛成了一個巨大的輿論黑洞和道德洼地,任何與之沾邊的正面信息都被吞噬,只有負面的、批判的、嘲諷的聲音被無限放大和傳播。
“媒體集體唱衰”不僅僅停留在口誅筆伐。一些原本與北極星有廣告合作或內容合作的媒體平臺,開始以“品牌形象風險”或“內容方向調整”為由,暫停或取消合作。北極星官方賬號發布的任何澄清或說明,閱讀量和互動量都低得可憐,且下面充斥著一面倒的謾罵和質疑。北極星試圖通過幾個關系較好的記者發布的“正面”或“平衡”報道,要么石沉大海,要么被淹沒在負面信息的海洋中,激不起半點水花。
整個輿論場,形成了一種對北極星“墻倒眾人推”、“破鼓萬人捶”的詭異一致性。批評是****,沉默是明智之舉,任何一點為其辯護的聲音都會被迅速打成“水軍”、“既得利益者”或“愚昧的同情”。bvc和徐昌明方面,則似乎隱身幕后,只有偶爾流傳出的、對bvc“負責任”、“有擔當”的“市場傳聞”,以及對徐昌明“眼光獨到”、“早有預見”的側面褒揚,在悄然引導著輿論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