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不是裁員,這比裁員更可怕。裁員是公司主動的瘦身,而這是人才主動的逃離,是信心的徹底崩塌,是軍心的徹底渙散。核心高管的批量離職,將北極星內部最后一點凝聚力和士氣也擊得粉碎。剩下的員工,無論是出于忠誠、無處可去,還是僅僅在觀望,都不可避免地會想:連這些最清楚公司狀況、最能干的人都走了,北極星還有希望嗎?我是不是也該找下家了?
王磊終于簽完了最后一份文件,是ir負責人的。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手指用力揉捏著發脹的太陽穴。辦公室里安靜得可怕,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氣流聲。空氣里似乎還殘留著剛才那些離開者帶來的各種情緒――愧疚、焦慮、解脫,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羞恥。
周敏輕輕推門進來,將一杯溫水放在他手邊,低聲說:“法務部的陳律師、財務部的小林、投資部的幾個vp……也剛剛交了郵件申請。人事那邊說,今天提交的離職申請,已經超過三十份了,大部分是中層骨干。普通員工的辭職咨詢……更多。”
王磊睜開眼,眼中布滿血絲,但眼神卻異常清醒,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平靜。“走程序,該批的批,該談的談。補償方案按最好的給,別讓人說我們北極星最后時刻還虧待兄弟。另外,發內部公告,坦誠說明公司目前面臨的極端困難,但強調北極星的法律主體依然存在,會盡全力保障留守員工的權益。愿意留下的,北極星記在心里;想走的,我們理解,好聚好散。”
“可是……”周敏聲音哽咽,“人都走光了,我們……”
“我們還在。”王磊打斷她,聲音不高,卻異常堅定,“沈墨還在外面拼命,阿杰還在挖那些見不得光的東西,你,我,還有外面那些雖然害怕但還沒走的人,都還在。船是要沉了,但沒沉之前,只要還有一個水手在甲板上,就得把帆收好,把舵扶穩。哪怕最后真的沉了,我們也得站著沉。”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對著周敏,望向樓下漸漸亮起的城市燈火。“老陳有生病的妻子,李婉有職業的顧慮,張昊有他規避風險的理由……他們都沒錯。這世道,能為自己、為家人打算,是本能,也是本事。北極星給不了他們未來,甚至可能帶來災禍,他們走,是人之常情。”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更低,卻更重:“但總得有人,記得這艘船為什么出發,記得船長是怎么沒的,記得那些躲在暗處、想把我們連人帶船一起拖進深淵的東西。人走茶涼,樹倒猢猻散,自古如此。可只要茶根還在,樹樁還在,就未必不能等到春雨,未必不能再發新芽。”
周敏看著王磊微微佝僂卻異常挺拔的背影,淚水終于模糊了視線。她知道,王磊在安慰她,也在說服自己。在至暗時刻,在眾叛親離的絕境,領袖的責任,就是成為那根最后的脊梁,哪怕被壓彎,也絕不能折斷。
“去忙吧,”王磊沒有回頭,“把還愿意干活的人攏一攏,看看還能做點什么。另外,幫我聯系劉老介紹的鄭裕華鄭總,不管他愿不愿意見,態度要誠懇。還有……查一下,走了的人里面,有哪些去了啟明,有哪些去了和我們有過節的地方。記下來,但不做任何評價。我們現在,沒資格評價任何人。”
周敏用力點頭,擦去眼淚,轉身離開。她知道,哭泣和悲傷解決不了任何問題。既然選擇了留下,就只能握緊手中所剩無幾的武器,戰斗到最后一刻。
王磊依舊站在窗前,樓下的街道車水馬龍,霓虹閃爍,這座城市的繁華與冷酷一如既往,不曾為任何人的悲歡停留片刻。核心高管的離職潮,帶走了經驗和人脈,也帶走了最后一點僥幸和幻想。北極星,如今真的成了一艘在驚濤駭浪中,只剩下幾個傷痕累累水手、船艙進水、桅桿折斷的破船。
但,破船還有三千釘。只要龍骨未斷,只要舵手還在,只要還有不肯熄滅的火種……誰又能斷定,它不能漂到下一個港灣?
他拿起手機,屏幕上是沈墨幾個小時前發來的一條加密信息,只有短短幾個字:“證據鏈有新進展,徐與bvc關聯確鑿,涉及‘深瞳’外圍。我已接觸關鍵人,有風險,但值得。保重,堅守。”
王磊看著這條信息,嘴角終于扯出一絲極淡、極苦,卻又帶著鐵銹般堅硬的弧度。
“我這邊,人都快走光了。”他低聲自語,仿佛在回應沈墨,又像是在對自己說,“但放心,只要還有一個人在,北極星的旗,就不會倒。”
夜色漸濃,城市燈火輝煌,卻照不進這間彌漫著離別與決絕氣息的辦公室。離職潮帶走了表面的喧囂,也滌蕩出了最殘酷的真實。留下的,是廢墟,也是最后的陣地;是絕望,也是淬煉之后,那一點點不肯彎曲的、屬于失敗者最后的、孤傲的脊梁。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