媒體輿論的冰霜尚未在北極星破碎的外墻上凝結牢固,一場更為刺骨、也更具毀滅性的寒風,已從內部席卷而來。當一艘大船行將傾覆,最先逃離的,往往不是甲板上的乘客,而是最清楚船艙進了多少水、引擎還剩多少動力的高級船員們。北極星的核心高管團隊,在經歷了股價崩盤、輿論審判、業務停滯和現金流枯竭的多重打擊后,終于,也開始了無可挽回的瓦解。
第一個敲開王磊辦公室門的,是主管投后管理的副總裁,陳立。他是葉婧早期招攬的干將之一,以穩重、務實著稱,是北極星投資組合的“守門人”和“救火隊長”,許多問題項目的善后和增值都經他手。此刻,這位四十多歲、向來注重儀表的中年男人,眼袋深重,頭發有些凌亂,手里拿著一份薄薄的文件,站在王磊桌前,眼神躲閃,不敢與王磊對視。
“王總……”陳立的聲音有些干澀,他將文件輕輕推到王磊面前,“這是我的……辭職信。很抱歉,在這個時候。”
王磊沒有立刻去看那份信,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陳立,看得陳立越發不自在。“老陳,坐。”王磊的聲音聽不出太多波瀾,“說說吧,理由。北極星還沒倒,n+1的補償,我王磊砸鍋賣鐵也會給,但總得讓我明白。”
陳立沒有坐,他搓了搓手,像是下定了決心,終于抬起頭,眼中混雜著愧疚、無奈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惶恐:“王總,我……我跟了葉總,跟了您這么多年,北極星就像我的家。我陳立不是忘恩負義的人。但是……”他頓了頓,艱難地組織語,“我老婆,去年查出來那個病,您知道的,一直在用最好的藥,美國的,不進醫保,每個月都是一大筆開銷。兩個孩子,一個要出國念書,一個剛上國際學校……我……我沒辦法。‘啟明資本’那邊給了我一個位置,vp,薪資漲了百分之五十,還承諾幫我解決一部分孩子的教育基金。他們……他們還說,如果我過去,能帶幾個投后管理的關鍵骨干一起,還有額外的……”
他沒有再說下去,但意思已經很清楚。啟明資本,另一家近年來崛起的本土vc,一直將北極星視為主要競爭對手,挖角之心昭然若揭。在北極星風雨飄搖之際,他們開出了陳立無法拒絕的條件――不僅僅是更高的職位和薪水,更是對他家庭現實困境的精準“解決”方案。這是陽謀,赤裸裸的利益誘惑,直擊人性最脆弱、最現實的軟肋。
王磊沉默了片刻,目光落在辭職信上。他能責怪陳立嗎?指責他在北極星最需要的時候離開,去投奔競爭對手?可陳立有生病的妻子,有需要高昂教育費用的孩子,他是一個丈夫,一個父親。北極星的未來充滿不確定性,甚至可能一文不值,而啟明資本給出的是實實在在的保障。在道義和現實之間,陳立選擇了后者,雖然痛苦,但可以理解。
“啟明……動作真快。”王磊最終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拿起筆,在辭職信上簽了字,“去吧,老陳。葉總在的時候常說要讓兄弟們過得好。祝你前程似錦。該給的補償,財務會結算給你。帶人走……是你的自由,但別用北極星的機密當投名狀,給我,也給葉總,留最后一點體面。”
陳立眼眶瞬間紅了,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最終只是深深鞠了一躬,拿起簽好字的信,轉身快步離去,背影有些倉皇,仿佛逃離犯罪現場。
陳立的離職,如同推倒了第一塊多米諾骨牌。接下來的幾個小時,王磊的辦公室門幾乎成了旋轉門。
第二個來的是財務總監,李婉。這位以嚴謹、冷靜甚至有些古板著稱的女士,此刻也失去了往日的鎮定。她沒有過多解釋,只是將一份極其詳盡的財務現狀分析報告連同辭職信一起放在王磊面前,報告上觸目驚心的紅色數字和現金流枯竭的倒計時,比任何語都更具說服力。
“王總,賬上能動用的現金,最多還能支撐七天常規運營。鼎晟的保全聽證會就在后天,一旦法院支持,我們的基本賬戶也會被凍結。‘藍海資本’的贖回通知已經正式送達,法定期限內我們必須回應,否則就是違約。銀行那邊……催收函和風險提示函我已經收了一抽屜。我盡力了,但巧婦難為無米之炊。繼續留在這里,我既無法履行財務總監的職責,也無法……無法對審計和可能的調查保持‘專業上的信心’。”李婉的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永豐會計師事務所’給了我一個合伙人的位置,我需要這份工作,也需要……遠離這個是非之地。對不起。”
專業的理由,現實的考量。李婉的離開,抽掉了北極星本就搖搖欲墜的財務支柱,也向外界傳遞了一個更致命的信號――連最了解家底的財務總監都棄船而逃,這艘船還能不沉嗎?
緊接著是主管法務與合規的副總,張昊。這位耶魯畢業的法學博士,是葉婧高薪從國際律所挖來的,一直以專業、審慎、甚至有些保守著稱。他帶來的不是辭職信,而是一份措辭嚴謹的法律意見書,核心觀點是:根據目前北極星面臨的訴訟風險、監管關注度以及潛在的刑事調查可能,他作為法務負責人,繼續留任“可能面臨無法規避的個人職業風險乃至法律風險”,因此“基于職業審慎原則和律師執業規范”,他必須“暫時離崗”,并建議北極星立即聘請外部獨立律師團隊處理相關事宜。
“暫時離崗”,一個體面而冰冷的法律術語。張昊沒有說會去下家,但他收拾個人物品時,那家以處理復雜商業糾紛和危機公關著稱的“瑞衡律師事務所”的hr,已經將歡迎郵件發到了他的私人郵箱。所有人都明白,這不過是另一種形式的跳槽,而且是奔向更安全、更能體現他“職業價值”的彼岸。
投融資總監、ir(投資者關系)負責人、研究部主管……一個接一個在公司內部舉足輕重的人物,帶著各種理由――家庭壓力、職業發展、個人健康,或者干脆就是“對北極星未來失去信心”――敲響了王磊的門。有些人愧疚,有些人不自然,有些人則顯得理直氣壯甚至隱隱帶著“良禽擇木而棲”的優越感。他們的理由或許各不相同,但指向同一個冰冷的事實:北極星這艘船,在他們這些經驗豐富的“高級船員”眼中,已經不可避免地要沉沒了。留下,是與船同沉的悲壯,但更是對自己職業生涯、家庭責任乃至個人安全的不負責任。離開,雖然不光彩,卻是最理性、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選擇。
王磊沒有咆哮,沒有指責,甚至沒有試圖挽留。他只是平靜地聽著每個人的陳述,然后在辭職信上簽下自己的名字,偶爾說一句“保重”,或者“理解”。他的平靜,反而讓一些離開者更加不安,仿佛那平靜之下,是深不見底的寒潭,或者即將噴發的火山。
周敏站在王磊辦公室門口,看著一個個曾經并肩作戰、在無數個夜晚一起討論項目、慶祝成功的面孔,如今帶著復雜的神色,抱著裝滿個人物品的紙箱,沉默或低聲交談著離開,她的心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她能理解他們的選擇,真的能。當傾巢之下,又有幾人能奢求完卵?可理解歸理解,那種被拋棄、被背叛、被現實冰冷撕裂的感覺,依然如同潮水般將她淹沒。她看到前臺那個剛畢業不久的小姑娘,偷偷抹著眼淚,手忙腳亂地為每一位離開的高管辦理交接手續,眼神里滿是茫然和無助。她看到開放式辦公區里,剩下的員工們或麻木地盯著電腦,或聚在一起低聲議論,空氣中彌漫著末日將至的恐慌和壓抑。